清晨的海面浮著一層灰白霧氣，綠火熄滅後的焦味還黏在甲板上。 雪齋站在“海狼號”船首，左肩燒傷滲出，溼了直垂布料。他沒包紮，只把外解下一半，用牙齒和右手撕布條，一圈圈纏住傷口。風從西來，吹得桐油麻絮在龍骨裂邊微微，銅片卡得還算牢。
水手們蹲在各船接舷，正將鐵鏈一環環扣。七艘戰船首尾相接，呈弧形橫在淺灘前，像一道浮在水上的鐵牆。有人低聲抱怨：“連在一起，要是被圍住，誰也跑不了。”另一個接話：“跑？昨夜差點沉船，現在說跑？”前者閉，繼續擰鏈栓。
千代蹲在第三艘船的連線，手指順著鐵鏈過去。的指尖忽然一頓。鏈環側面刻著細紋，被海水泡得模糊，但認得——三道彎曲的鉤狀葉紋，是南部家的“三鉤蕨”。抬頭看向雪齋，聲音得極低：“這鏈子……是三年前檜山城失竊的‘縛龍鏈’。”
雪齋走過來，沒說話，只蹲下，用指甲颳了刮刻痕。鏽跡剝落，紋路更清晰。他記得那晚，南部晴政在天守閣設宴，酒裡下了蒙汗藥，他被吊在城門外三天，這鏈子就纏在他脖子上，用來鎖人，也用來示眾。後來他逃出，鏈子不知所蹤，沒想到今日出現在己方艦隊中。
“誰調來的這批鏈子？”他問。
一名水手長跑來：“回主將，是昨晚修補船時，從底艙翻出來的舊貨，說是前任管事留下的備用資。”
雪齋眯眼。前任管事是茶屋四次郎推薦的人，半年前病死在船上。他沒再問，只道：“繼續連船，加雙扣。”
藤堂高虎站在自己那艘戰船的舵臺上，遠遠著這邊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海水，忽然大吼一聲：“老子不你排程！”說著出佩刀，一刀砍向錨鏈。鐵鏈應聲而斷，船隨浪一晃，猛地向側前方漂去。他跳上船舷，衝這邊罵：“宮本！你算哪門子主帥？老子五島水軍副將，得到你指手畫腳？”
水手們愣住，有人驚呼：“藤堂大人要叛？”
雪齋站在原地，不聲。他知道藤堂不會真走。五年前在九州西海岸，他們靠汐劫葡萄牙商船時，就用過這招——一人隊引敵，其餘人收網。只是那時是演給洋人看，這次是演給誰看？
他抬眼向東南。三艘明軍快船正從霧中駛出，船頭站著弓手，顯然在觀察陣型虛實。見藤堂戰船斷裂隊，其中一艘立刻轉向，近淺水區，似要試探缺口。
就在快船划槳淺的瞬間，斷裂的錨鏈被浪推起，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。鐵鏈末端勾住第一艘快船的槳架，“哐”地一音效卡死。第二槳手來不及反應，繼續划，槳杆扭曲，隨即斷裂。鐵鏈順勢纏住第二艘船的船尾，第三艘為避撞，急轉舵，卻撞上暗礁，船底發出悶響。
三艘快船全被鎖在淺水區，彈不得。
“好傢伙。”雪齋輕聲道。
藤堂站在船頭，叉腰大笑：“看見沒？老子就算不聽令，也能殺敵！”
水手們鬨笑起來，張氣氛鬆了幾分。有人喊：“藤堂大人神鏈鎖敵！”另一人附和：“這比炮還準！”
雪齋沒笑。他盯著那截飛出的鐵鏈，忽然道：“傳令，把那段鏈子割下來，送過來。”
片刻後，水手將一段兩尺長的鐵鏈接到他面前。他出“雪月”刀，刀尖挑開鏈環介面，輕輕一撬。鏈節斷開，噹啷落地。斷口出中空銅管，壁，明顯不是實心鍛打。
千代蹲下，拾起斷鏈，手指探銅管。眉頭一皺，從裡面摳出一小卷蠟封紙，約拇指長短，外包防水油布。
“裡面有東西。”遞過去。
雪齋接過，沒開啟。他抬頭看向被鎖住的三艘快船。那些明軍已棄槳，改用短斧砍鏈，作急促卻不慌，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偵察船，不是主力戰艦。他們帶鏈而來，不是為了進攻，是為了傳遞什麼。
“他們不是來奪星盤的。”他低聲說，“是來送信的。”
千代看著他：“那現在怎麼辦？放他們走？還是……”
“放。”雪齋把蠟封紙卷塞進懷裡，“但他們得以為我們沒發現。”
他轉走向甲板中央，舉起“雪月”刀，刀尖指向被困敵船：“第一隊，準備登船！第二隊，架拍杆！第三隊，點火矢！”
命令傳下，水手們迅速行。有人扛起撓鉤，有人搬出火油罐。被鎖的快船上，明軍更加焦急，砍鏈力度加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