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的笑聲砸得林生抬不起頭。
坐在左首的那位錦公子把摺扇合得脆響，指著林生，笑得直不起腰：“桃源？林生，你是想讓宋公子去泥地裡打滾，還是去聞那許家丫頭弄出來的惡臭料味？
你是怕咱們清河縣的臉丟得不夠乾淨，想去隔壁借點泥抹臉上？”
周圍幾人也跟著起鬨。
“要我說，林生這是讀書讀得腦子僵了。那桃源縣是什麼地方？窮山惡水出刁民，再加上那個只會斂財的瘋婆子許清歡。讓宋公子去那裡？這不辦詩會，這流放。”
王夫子端著茶碗，眼皮都沒抬，角掛著一譏誚：“年輕人想出頭是好事，但也得看看場合。這種不知輕重的胡話，以後說，免得讓人笑話咱們書院教出來的學生沒見識。”
林生的臉漲了豬肝，手心裡的汗把袖都浸溼了。他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提，竟招來這麼大的嘲諷。他想把頭回去，可被這麼多人盯著，那子讀書人的倔勁兒反而上來了。
“不……不是胡說。”林生咬了咬牙，聲音雖然還在抖，但調門高了幾分，“半個月前，我那做貨郎的表哥剛從桃源縣回來。他說那邊現在不一樣了。”
錦公子嗤笑一聲：“怎麼不一樣？難不那天上的餡餅掉下來，把那窮窩砸了金窩？”
林生沒理會他的嘲諷，急急地說道：“那邊在修路。說是修了一條通天大路，從縣衙一直修到了牛首山。聚集了幾千流民，漫山遍野都是人，場面大得很。表哥說，那邊現在雖然是了點，但……但熱鬧。”
“修路？流民？”錦公子笑得更歡了，“我的大才子，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？幾千流民聚在一起，那熱鬧？那民！那隨時可能炸營的禍患！你是想讓宋公子去流民堆裡看雜耍嗎？”
屋裡又是一陣鬨笑。在座的都是面人，平日裡見到流民都要繞著走，生怕沾了晦氣，哪有上趕著往流民堆裡湊的道理。
林生徹底沒話說了。他那點可憐的訊息來源，在這群訊息靈通的權貴子弟面前，確實顯得單薄又可笑。他低下頭，恨不得找條地鑽進去。
一直坐在主位沒吭聲的蘇秉章，手指輕輕在桌面上叩了兩下。
笑聲漸歇。眾人看著山長，等著他開口訓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秀才。
蘇秉章沒看林生，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被蟲蛀了一半的老槐樹上，眼神幽深，那是他在場沉浮多年練就的一雙能把骨頭看的眼。
“幾千流民……”蘇秉章裡嚼著這幾個字，聲音低沉，聽不出喜怒。
王夫子趕搭茬：“山長，別聽這渾小子胡咧咧。那桃源縣一鍋粥，咱們還是再議議別的地方吧。”
“不。”
蘇秉章突然轉過頭，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，竟然亮得嚇人，“這地方，選得好。”
屋裡靜了。
錦公子的扇子停在半空，王夫子剛端起的茶碗僵在邊，就連林生都猛地抬起頭，一臉見鬼的表看著蘇秉章。
“山長？”錦公子懷疑自己聽錯了，“您是說……那個全是流民和臭味的桃源縣？”
蘇秉章站起，負手在屋裡踱了兩步，腳步聲沉穩有力。
“你們啊，還是太年輕，看事只看皮。”
蘇秉章走到那一幅掛在牆上的《寒江獨釣圖》前，背對著眾人。
“宋公子此番南下，名為省親遊玩，實則是替他在戶部任職的叔父探查民。既是探查民，去哪裡最能現‘民艱’？”
眾人面面相覷，有點跟不上這位老狐狸的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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