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琉璃罩輕輕跳，出一朵微小的燈花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“噼啪”聲。
裴敬川那句“等到頭髮都白了”，像是一記重錘，不僅敲在了姜知意的心上，也敲進了兩個孩子懵懂卻敏的心靈深。
溫寧眨著大眼睛，小手還抓著裴敬川那縷銀髮，像是抓著什麼稀世珍寶，捨不得鬆開。他雖然年紀小，不太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，但他記得很清楚——在那個充滿了腥味和喊殺聲的林裡，是這個白髮叔叔，像一座大山一樣擋在孃親面前，流了好多好多的，也沒有退後半步。
那是比街口賣糖葫蘆的伯伯，比隔壁二胖的爹爹，都要高大、都要讓人到安心的影。
而溫安，這個素來年老、心防極重的大寶，此時也抿了薄，那雙酷似裴敬川的眸裡，原本的敵意與警惕正在一點點消融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極其複雜、帶著幾分糾結與容的神。
他讀過《大魏律例》，知道什麼是“強搶民”的壞人。
可書上沒說過，壞人會為了保護別人，把自己的後背給敵人的刀尖；壞人會為了哄弟弟開心，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去做那一碗難吃的麵條。
這個男人……似乎和孃親口中那個“為了救人被火燒死”的大英雄，漸漸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咳……”
溫安忽然極其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，打破了這份沉默。
他從裴敬川的懷裡掙出來，跳下羅漢榻，邁著小短，噠噠噠地跑到了那個放在角落裡的、屬於他們母子三人的小包袱旁。
裴敬川微微一怔，看著空落落的臂彎，心裡竟生出一莫名的失落。
這孩子，還是不肯接他嗎？
然而，片刻之後，溫安又噠噠噠地跑了回來。
他站在榻前，揹著手，小臉繃，似乎在做什麼極其重大的心理建設。過了好半晌，他才猛地出手，將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子，邦邦地遞到了裴敬川面前。
“給你。”
他聲音邦邦的，眼神卻飄忽不定，看向別，那小巧的耳垂已經紅了。
裴敬川有些訝異，並沒有手去接，而是溫聲問道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“藥。”
溫安彆扭地扭過頭，聲音得低低的，像是蚊子哼哼，“這是我們在江南的時候，葉神醫教我配的金瘡藥。雖然……雖然比不上宮裡的貢品，但是止化瘀很管用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像是為了掩飾什麼似的，急急忙忙地補充道：
“我不是關心你。我只是……只是看你流了那麼多，怕你死了沒人保護孃親。而且……而且你是因為救我們才傷的，我不喜歡欠人。”
這副小大人的傲模樣，簡直和裴敬川平日裡在朝堂上口是心非的樣子如出一轍。
裴敬川看著眼前這個彆彆扭扭的小傢伙，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團溫熱的棉花堵住了，痠得厲害。
這是他的兒子。
才三歲，就會配藥了，還知道“不欠人”。
“謝謝安兒。”
裴敬川出那隻沒傷的手，鄭重其事地接過那個小瓷瓶，如同接過了一方傳國玉璽。他將其握在掌心，著瓷瓶上殘留的孩子溫，眼底的笑意溫得幾乎要溢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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