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洗,蘇城後山的古剎深,那一株存活了千年的古銀杏樹,宛如一柄撐開的蒼天巨傘,繁茂的枝葉在月下投出重重疊疊的墨影,遮天蔽日。
微風拂過,樹葉挲發出的沙沙聲,像是大地深傳來的古老嘆息,沉重而慈悲。
姜知意與裴敬川並肩而立於樹下。
在那一地斑駁的月影中,裴敬川那頭如雪的銀顯得格外聖潔,卻也著子燃盡鉛華後的寂寥,他那雙曾經只知握劍、只知在那朝堂之上勾畫生死的長手,此刻正極其溫、又極其堅定地覆在姜知意的手背上。
兩人的手,共同握著一支狼毫玉管金筆。
筆尖飽蘸了最為純正、在那月下約著的硃砂墨,在那塊質地厚重、散發著沉香氣息的紅木許願牌上,一筆一畫,落下了足以銘刻進彼此靈魂的字跡。
“願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離。”
隨著姜知意指尖的,這十個字在紅木上緩緩型,每一撇一捺都寫得極其緩慢,彷彿要將這兩世經歷的所有苦難、背叛、欺瞞與鮮,統統都在這一行字裡消解。
裴敬川到懷中子的溫,呼吸間盡是髮間那抹清淡的冷香,他並未鬆手,而是引導著那支筆,在那兩句絕的詩句下方,再次落下了四個力紙背的狂草:
“裴敬川,姜知意。”
最後,他在兩人的名字之間,重重地勾勒出那最後的、也是最沉重的誓言:
“生生世世,死生契闊。”
這一行字,寫盡了兩人的兩世糾葛。
前世,他在這樹下求而不得,只能看著那一塊寫滿了怨毒與逃離的木牌,在那寒風中一點點爛泥,最後抱著的在那冰冷的皇陵裡坐化。
今生,他終於是拉住了這隻手,在這同一個地方,將那些淋淋的倒刺統統拔去,種下了一顆名為“永恆”的果實。
姜知意仰起頭,看著那墨跡未乾的硃砂,在那銀的月下,竟然生出一種攝人心魄的驚豔,眼眶微熱,在那一瞬間,彷彿看到了前世那個孤獨終老、在佛前叩首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的白髮男人。
“夫君,這一次,佛祖總該看見了吧?”
姜知意輕聲呢喃,聲音裡著一子塵埃落定後的安穩。
裴敬川沒有說話,他只是收起筆,極其珍重地捧起那一塊紅木牌,他那雙總是算計江山的眸裡,此刻滿是虔誠的狂熱。
他忽然出手,單手攬住姜知意的纖腰,足尖在那青石板上輕輕一點。
“颯——!”
一道玄的殘影劃破夜空。
裴敬川施展了這一曠古絕今的輕功,在那千年古樹的枝椏間騰挪,他那一頭銀髮在風中肆意狂舞,宛如一團在那月下燃燒的冷火。
他不滿足於將木牌掛在那些低矮的位置,那些凡夫俗子的祈求太吵,他不願讓的一點心願被塵世侵染。
他一路向上,直到踏上了古樹最高、最靠近雲端的那一橫生枝椏。
那裡,夜風最盛,星最亮。
裴敬川穩穩地站在那細長的枝頭上,在那距離神明最近的地方,將那一塊紅木許願牌,連同那一段永不褪的紅綢,死死地系在了一個誰也不到的死結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