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承澤自承襲家學，眼力極好，只一眼，他便看清了那最上面的一頁字。
那是裴敬川剛剛寫就的：
“若有來生，願我依舊是那個等在雪夜裡的罪人，而你，依舊是那個不顧一切撞進我懷裡的神明。”
裴承澤的心神猛地一震，那雙常年在那案牘勞形中變得有些冷的眸，竟在這一瞬間，毫無預兆地紅了。
他這個做兒子的，自小見慣了父親在朝堂上的雷霆手段，見慣了父親在那金鑾殿上一劍定江山的冷酷。在他眼裡，父親是神，是魔，是這大魏最堅的磐石。
可直到這一刻，讀著這些蘸滿了與卑微的字跡，裴承澤才真正到了這個男人最真實的靈魂。
原來，在這位權傾天下的首輔心裡，這萬里江山不過是過眼雲煙。
他這一生的所有運籌帷幄，所有腥殺伐，歸結底，竟然只是為了給那個姜知意的人，築起一座擋風遮雨的城。
裴承澤緩緩蹲下，拾起一片飄落在地上的殘頁，上面記錄著長安出生那夜，父親在產房外摳碎了指甲的狼狽。
那一向喜怒不形於的裴閣老，終於是背過去，悄然抹了一把眼角的淚。
他終於明白，父母之間的，是這世間任何謀算計、任何權力替都無法比擬的純粹與偉大。那是越了兩生兩世，在灰燼中重生的灰，亦是在鮮裡開出的花。
……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最後一抹夕斜斜地打在硯臺上，照亮了那半池殘墨。
裴敬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硃筆。
由於長時間的伏案，他的手指有些僵，但他卻並不在意，而是仔細地核對著頁碼。
他將厚厚的一疊手稿整理整齊，取出一塊上好的松煙墨，在封面上端端正正、極其虔誠地寫下了三個大字——
《知意錄》。
那是他用一生，為撰寫的長歌。
“大人，寫完了？”
一道溫的聲音在後響起。
姜知意不知何時醒了，正披著那件裴敬川親手選的玄狐披風，手裡捧著一盞熱騰騰的百合梨湯，俏生生地立在屏風。
歲月雖然在的髮間染了雪，卻似乎並未在那雙桃花眼裡留下半點塵埃。
裴敬川轉過頭，看著在暖燈下眉眼含笑的老妻。
那一瞬，那一雙渾濁的眸裡，原本深藏的鬱與肅殺，統統在那一汪中化作了最為眷的漣漪。
他對著姜知意出了手，像是個完了功課等著誇獎的孩子，又像是個守護了神明一輩子的信徒。
“寫完了。”
裴敬川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澈，他將那本《知意錄》護在懷裡，目過窗欞，向了那萬家燈火的京城，語氣中著一子寧教我負天下人的狂傲與安寧：
“這本書，我要留給咱們的後人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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