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末的京城,風雪驟停,唯餘下那一滿月斜掛在首輔府邸的飛簷之上,將整座被紅綢浸的宅院映照得如夢似幻。
蒼梧院的正房,龍喜燭正燃得恣意,滾燙的赤燭淚順著暗金燈架緩緩淌下,滴在案几上,凝了一灘悽豔的殘紅,宛如那人心口潑開的一灘沸。
屋,那一子濃烈得幾乎要燒灼靈魂的冷檀香,與新房特有的合巹酒香死死糾纏,燻得人神魂發。
裴敬川立於那張由千年紫檀木打造的、鋪滿了百子千孫錦褥的拔步床前。
他那一正紅的緙蟒袍,在火的躍下,金線流轉,襯得他那張冷峻如神祇的臉龐,竟顯出一種近乎於墮落的妖異之。
他緩緩出右手,指尖到了那一柄繫著同心結的玉秤桿。
三年前,在那輛大雪紛飛的馬車裡,他也曾這樣過手。
那時候,他的手穩得如同一座不可撼的冰山,指尖帶著掌控生死的傲慢,只想著如何將那個撞進他懷裡的小狐狸生生折斷。
可此時此刻,在這場他求了兩世才求回來的盛世大婚前。
大魏朝那個權傾天下、一個眼神就能讓萬民跪伏的首輔大人,那一雙握慣了尚方寶劍的長手,竟在那明晃晃的燭火下,劇烈地、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”
裴敬川閉上眼,極力平復著腔那幾乎要將他生生撞碎的狂頻率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這一杆秤挑開的,不僅僅是一層薄薄的紅蓋頭。
這是他在那虛無的梵音之境裡,在那冰冷死寂的皇陵中,對著那一塊冷冰冰的牌位,祈求了整整一個迴才換回來的——活生生的人間。
為了這一刻,他在那五百年的業火裡,任由神魂被寸寸撕裂,在那由於極度思念而產生的幻痛中,將姜知意這三個字,一筆一畫地刻進了自己的骨髓深。
“知意……”
他低低地呢喃著這個名字,嗓音沙啞得如同一場大病初癒。
秤桿微,在那姜知意指尖由於張而猛地攥襬的瞬間。
那一抹紅蓋頭,如同一隻斷了翅的蝶,在那燈影錯中緩緩落。
燈火流轉。
姜知意那張絕如畫、由於常年被他寵而愈發顯得明豔人的臉龐,終於毫無遮掩地,撞進了他的靈魂深。冠低垂,九金釵的流蘇在抖的睫旁輕輕撞擊,發出極其細微、也極其人的脆響。
那一雙總是含著三分清冷、七分算計的桃花眼,此刻在那紅燭的映照下,竟是盛滿了足以將鐵石都熔化的。
裴敬川僵在原地,那種由於極度圓滿而產生的窒息,讓他幾乎要在這一秒鐘當場瘋掉。
他沒有按照禮部的規矩去喝那一杯合巹酒,也沒有急不可耐地將那的軀攬懷中。
在那姜知意錯愕的注視下。
這位在大魏朝堂上寧折不彎、連皇帝見了都要先矮了半分氣勢的首輔大人,在那一秒鐘,在那漫天落下的喜氣裡。
他竟是緩緩地、極其沉重也極其虔誠地,在那床榻前的金磚地上,單膝跪了下來。
他那一頭如雪的銀在那紅綢的映照下,顯出一種近乎於聖潔的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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