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鐘鼓樓的鐘聲，已經了這座古老城市新的心跳。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和議論紛紛，到如今，百姓們已經習慣了聽著鐘聲安排自己的勞作和生活。工廠的汽笛，會準時在早上六點拉響；商鋪的門板，會在晚上九點的鐘聲中，整齊劃一地合上。一種無形的秩序，隨著這準的時間，滲到了城市的每一個細管之中。
陸淵對此到滿意，但這只是第一步。一個統一的時間，是工業社會協同工作的基礎。而另一塊同樣重要，甚至更為本的基石，卻還是一片混。
這天，他照例巡視格院。剛走進機械工坊，就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。
「你這軸承不對！長了！怎麼裝得進去？」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，舉著一鐵軸，對著另一個瘦高個匠人大吼。
那瘦高個也不服氣，梗著脖子反駁：「怎麼會長了？我就是按圖紙上標的『一尺二寸』做的，分毫不差！是你那個軸瓦的孔打小了！」
「我呸！我這孔是拿了王師傅的卡尺量的，標準的『三寸』口徑！是你那『寸』不對！」
「我的寸怎麼不對了？我們揚州來的，寸就是這麼長！」
「放屁！我們燕京的寸才是正宗的！」
兩人爭得臉紅脖子，眼看就要起手來。周圍的工匠們也分了兩派，各自為自己的老鄉幫腔，整個工坊了一鍋粥。
「都住手！」
陸淵一聲冷喝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嘈雜的工坊瞬間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都循聲來，看到是山長親至，紛紛躬行禮。
「山長。」
陸淵沒有理會他們的行禮，徑直走到那兩人面前，拿起那惹事的鐵軸，又看了看那個軸瓦，眉頭地皺了起來。他不用量，只用眼睛一看，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。
他看向那個揚州來的瘦高個匠人：「你的尺子，拿來我看看。」
匠人不敢怠慢，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把磨得發亮的黃楊木尺。
陸淵又對那個燕京的壯漢說：「你的。」
壯漢也遞上了一把骨尺。
陸淵將兩把尺子並排放在工作臺上一比，結果一目瞭然。同樣是標稱「一尺」，兩把尺子的長度，竟然差了將近半個指節。
「現在，誰來告訴我，到底是誰的『寸』，才是對的？」陸淵的目掃過在場的所有工匠。
工匠們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低下了頭，沒人敢說話。他們心裡都清楚，這事兒本就沒個標準。南方的尺，北方的鬥，各地的度量衡，自古以來就是各用各的，大家早就習慣了。在小作坊裡，師徒幾個用同一套工，倒也出不了什麼大岔子。可如今，這格院裡，天南地北的匠人聚在一起，要協同製造複雜的機，這個問題，就徹底暴了出來。
「山長，這……這自古以來就是這樣。我們也沒辦法啊。」首席大工匠魯大師在一旁，有些尷尬地解釋道。
「以前是以前，現在是現在！」陸淵的聲音陡然提高，「我問你們，我們格院，要造一千臺，一萬臺『神工一號』，送到全國各地的礦山去。難道每一臺機的零件，都要從京城做好，再千里迢迢地運過去嗎？」
「要是機在蜀地壞了一個齒，難道還要等京城這邊，找到當初做那個齒的師傅，用他那把尺子，重新做一個，再送過去嗎？等零件送到，礦都淹沒頂了！」
「我們要造的，是能夠讓天下任何一個合格的工匠，在任何一個地方，都能按照同一張圖紙，造出可以相互替換的零件！這，才工業！才量產！」
陸淵拿起那兩把長短不一的尺子，重重地拍在桌上：「而這一切的基礎，就是統一！統一的長度，統一的容量，統一的重量！沒有這個，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，都只是高階一點的，手工作坊遊戲！」
一番話，說得在場所有工匠，都是面紅耳赤，醍醐灌頂。他們之前只想著怎麼把手裡的活兒做好，卻從未從如此宏觀的角度，思考過這個問題。山長說的沒錯，沒有統一的標準，別說造一萬臺蒸汽機了，就是造兩臺一模一樣的，都得看運氣。
看著眾人的神變化，陸淵知道，思想上的坎，已經邁過去了。接下來，就是執行。
他當天下午，就召集了格院所有部門的負責人，以及戶部。工部的相關員，開了一場閉門會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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