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帥府,書房。
陸淵著手裡那份由親兵衛隊暗中遞上來的報,眉頭擰了一個疙瘩。
報上,將羊尾衚衕老槐樹下發生的一切,都記錄得清清楚楚。錢師傅那番極煽的演說,那些老織工們被點燃的怒火,以及他們提出的那兩個堪稱荒唐的要求——關閉工廠,或者府高價收購他們的土布。
「他媽的……」陸淵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。
他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子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
他承認,自己這次,確實是有些想當然了。他用現代人的思維,提供了一個他自認為最務實。最高效的解決方案——職業再培訓。他以為,只要給他們一條能吃飽飯,甚至能吃得更好的路,問題就能迎刃而解。
但他錯了。
他低估了「傳統」這兩個字,在這些人心中那如同信仰一般的重量。他低估了一個手藝人,對自己那門傳了幾代人的手藝,所懷有的那種近乎偏執的驕傲和自尊。
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,不是給錢給工作就能擺平的。這變了一個文化衝突問題,一個新舊價值觀激烈撞的社會問題。
他們失去的,不僅僅是一份收。他們失去的,是他們賴以為生的份認同,是他們作為一個「手藝人」在這個社會上的價值和存在。這種神層面的巨大失落,遠比肚子,更讓他們到痛苦和憤怒。
用強的手段去彈?那是下下策。這些人不是叛匪,他們是走投無路的可憐人。一旦用武力,只會將他們徹底推向對立面,讓矛盾徹底激化,到時候,自己這個「活菩薩」的名聲,恐怕就要變「活閻王」了。
可要是妥協,答應他們關了工廠?那更是天大的笑話。這是開歷史的倒車,是對整個國家未來的不負責任。
陸淵覺,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有力使不出。他面對的,不是貪婪,不是愚昧,而是一種,他雖然不完全認同,但卻無法不給予一尊重的,「驕傲」。
這比當初面對朝堂上那些老頑固,還要棘手。
「夫君,還在為織工們的事煩心嗎?」林婉端著一碗清心潤肺的銀耳羹,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,聲問道。
「嗯。」陸淵接過湯碗,卻沒有喝,只是拿在手裡暖著手,「事,比我想像的要複雜。我給他們搭了橋,他們卻覺得我是在辱他們,寧願淹死,也不肯過橋。」
他把報的容,簡單地跟林婉說了一遍。
林婉靜靜地聽著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流出一瞭然和同。
「夫君,或許,我們都坐在高太久了。」輕聲說道,「我們看到的,是報表上的數字,是整個京城的繁榮,是大多數百姓的笑臉。但我們,或許並沒有真正看到,那些被新時代的,忘在角落裡的人,他們究竟在過著怎樣的日子,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。」
「他們的驕傲,或許在我們看來有些可笑,有些不合時宜。但對他們來說,那是他們活了一輩子的,唯一剩下的東西了。你現在要他們親手扔掉,他們自然會跟你拼命。」
林婉的話,像是一道清泉,讓陸淵煩躁的心,稍稍平靜了一些。
是啊,自己一直在分析問題,制定方案,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——親眼去看一看。
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陸淵放下湯碗,站起來,「我得親自去看看。不去羊尾衚衕,不去那些最窮苦的地方,親眼看一看,親耳聽一聽,我永遠不知道他們真正的痛點在哪裡。」
「我陪你一起去。」林婉毫不猶豫地說道。
「你?」陸淵有些擔心,「那裡環境不好,又髒又,恐怕……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