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攤開，一卷潔白細膩的棉紗，靜靜地躺在昏暗的屋子裡，卻彷彿自帶芒。
錢師傅的呼吸，猛地一滯。
他一輩子都在和棉紗打道，什麼樣的紗沒見過？的。細的。摻了雜質的。上了漿的……他只需用手一，用眼一看，就能把一卷紗的底細，個七七八八。
可是眼前這卷紗，卻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。
太細了，細得就像是江南繡娘用的頂級蠶。太勻了，從頭到尾，細幾乎沒有任何變化，就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樣。太乾淨了，潔白如雪，裡面看不到一丁點的棉籽或者雜質。
他小心翼翼地，出那雙佈滿老繭，卻異常靈敏的手，輕輕地，捻起一紗線。
那，韌，順，帶著一種驚人的彈。
他將紗線湊到眼前，對著從窗戶裡進來的，仔細地看著。紗線捻得實而均勻，幾乎看不到任何刺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……」錢師傅喃喃自語，聲音裡，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，從未見過，也從未想過，棉紗，可以被紡到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。這已經不是人力能達到的範疇了，這簡直……簡直是神仙的手法！
那個陸淵的年輕人，沒有騙他。這東西，何止是「好東西」，這簡直是紗線裡的「王」！
一巨大的挫敗和荒謬，瞬間將錢師傅淹沒了。他一直以為，陸淵的工廠，不過是靠著蠻力，用機製濫造，以量取勝。他從骨子裡，鄙視那種沒有「靈魂」的生產方式。
可現在，這卷紗，卻像一個響亮的耳，狠狠地在了他的臉上。
人家不僅量大，質，更是好到了一個他塵莫及的高度。
他這個京城第一的織工，在他最引以為傲的領域裡，被一個他最看不起的「鐵疙瘩」，給徹徹底底地，擊敗了。
不！
我不信！
一個瘋狂的念頭，從錢師傅的心底裡，猛地竄了出來。
紗好，不代表織出來的布就好！織布，靠的是手上的功夫，是人與織機，與紗線之間的配合！是那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「手」！機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我怎麼可能會輸給一堆沒有心的破銅爛鐵！
對！我要用這卷紗，織一匹布出來！我要證明給他看，也證明給我自己看，我錢四海這輩子的手藝，不是白給的！
這執念，像是一團火，重新點燃了他那顆幾乎要熄滅的，屬於手藝人的驕傲。
他不再猶豫，立刻行起來。他將那捲六十支的棉紗，小心翼翼地，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一般，開始進行整經。上漿。每一個步驟，他都做得比以往任何時候，都要專注，都要用心。
這不僅僅是在準備織布，這是他，錢四海，一個老手藝人，對一個新時代，發起的，一場堵上了畢生尊嚴的，決戰！
準備工作，就花了他整整一天的時間。
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，錢師傅就坐到了他那臺老織機前。
「咣噹……唰……咣噹……唰……」
沉寂了許久的織機，再次發出了它那悉的，富有節奏的聲響。
錢師傅的眼神，專注到了極點。他的雙手，在經緯之間，上下翻飛，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。投梭。打筘。換線……每一個作，都準得如同演練了千百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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