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往的經驗，在它面前，似乎都有些失靈。他手上用的力道，稍微大一點，紗線就會繃得太，影響布面的平整度；稍微小一點，緯線又會不夠實。
他不得不將全部的心神，都沉浸進去，去，去調整。這已經不是在織布了，這更像是在馴服一匹桀驁不馴的寶馬。
整整三天。
除了吃飯睡覺，錢師傅幾乎沒有離開過織機。他的眼睛裡佈滿了，整個人都瘦了一圈。
終於，一匹長約一丈，寬約兩尺的白棉布，被他，從織機上，取了下來。
他將布，鋪在桌上，長長地，吐出了一口氣。
了。
這匹布，是他這輩子，織出的，最完的作品。布面平整如鏡，質地細膩如嬰兒的，在線下，甚至泛著一層，淡淡的，如同綢般的澤。
他用糙的手，反覆地，挲著布面，臉上，出了久違的，欣的笑容。
他贏了。他相信，機，絕對織不出，帶有他這雙手「溫度」的布。
帶著這份自信，他從箱底，翻出了一塊布頭。這是前幾天，一個鄰居，從東四大街買回來的工廠布，被他用幾斤棒子麵，給換過來的。當時，他只是想看看，那個「妖」造出來的，到底是什麼貨。
現在，是時候，讓它們，一較高下了。
他將自己織的那匹布，和那塊工廠布的布頭，並排，鋪在了桌上。
乍一看，兩塊布，都是極品。甚至，他自己織的那匹，因為帶著手工的溫度和質，顯得更加「靈」。
錢師傅的角，微微上揚。
然而，當他湊近了，仔細地，一寸一寸地，對比著看時，他臉上的笑容，慢慢地，凝固了。
他發現了一個，讓他亡魂皆冒的，事實。
工廠織出的那塊布，它的每一經線和緯線之間的距離，都是，完全，一模一樣的。從頭到尾，沒有一一毫的偏差。整塊布，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，均勻得，讓人到恐懼。
而他自己織的那匹布，雖然已經做到了他個人能力的極致，但如果用最挑剔的眼去看，還是能發現，在某些地方，緯線與緯線之間，有著頭髮一般，微不可察的，間距差異。
這是人力，永遠無法避免的，「誤差」。
他原以為的「靈」，在那種絕對的，冰冷的，工業級的「均勻」面前，瞬間，變了一種，刺眼的，「瑕疵」。
他輸了。
輸得，一敗塗地。
輸給了他最引以為傲的「手藝」。
錢師傅，呆呆地，站在桌前，看著那兩塊布。一塊，是他耗費了三天三夜心，灌注了一生驕傲的「作品」。另一塊，只是工廠流水線上，一秒鐘就能產出無數塊的，「產品」。
可他的「作品」，在「產品」面前，卻顯得如此可笑。
「咣噹」一聲。
他腳下一，撞倒了後的凳子，整個人，癱坐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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