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工廠的後勤區一片寂靜。
吳四躺在集宿舍的大通鋪上，翻來覆去，怎麼也睡不著。
白天大禮堂裡元帥那番振聾發聵的講話，還在他耳邊迴響。他只是個在後勤區幹苦力的，負責搬運煤炭和清理爐渣，技、獎勵這些東西，離他很遙遠。但他能覺到，元帥的話，讓整個廠子裡的那子死氣沉沉，一下子就被驅散了。
可是，一想到傍晚時分無意中聽到的那段對話，他的心就又揪了起來，像揣了只兔子，怦怦跳。
傍晚收工的時候，他去公共茅房，在茅房後面的角落裡，撞見了兩個準備辭工的織布車間工人正在謀。
那兩個人，他都認識，是二車間的，平時就有些遊手好閒，抱怨。
“……你那邊都準備好了？”其中一個瘦高個低了聲音問。
“放心吧，都按上面代的。明天接班的時候，我負責的那臺機，主蒸汽閥的螺，我會給它多擰半圈。平時看不出來，但只要機高速運轉超過一個時辰，巨大的力和震，就會讓那個閥門徹底崩壞！”另一個矮胖子笑著說。
“嘿嘿，那就好。我這邊更簡單，我把一小包鐵砂，混進給傳齒降溫的冷卻油裡。用不了多久，那些的齒，就得全磨一堆廢鐵！”
“幹完這一票，咱們就能拿著雙倍的安家費去蘇州福了！那邊的大老闆說了，咱們這‘投名狀’，做得越漂亮，過去之後越重用！”
“沒錯！他孃的，讓冠軍侯也嚐嚐吃啞虧的滋味！誰讓他平時管得那麼嚴！”
吳四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。他躲在牆角，屏住呼吸，等那兩個人走遠了，才敢出來。他全的服，都被冷汗浸了。
破壞機！
這可不是鬧著玩的！工廠裡的機，金貴著呢！聽掃盲班的先生說，一臺蒸汽織機，造價好幾百兩銀子！這要是弄壞了，得是多大的損失？而且，蒸汽閥門崩壞……那玩意兒會不會炸？要是炸了，周圍的人……
吳四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躺在床上，腦子裡一鍋粥。
去舉報？
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。可是，他只是個最底層的苦力，人微言輕。那兩個人是織布車間的正式工，他去舉報他們，有人信嗎？萬一……萬一沒憑沒據，反倒被他們倒打一耙，說他誣告，那他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活計，可就保不住了。
而且，聽他們的口氣，背後還有“上面的人”，還有“蘇州的大老闆”。自己要是出頭，會不會被報復？他爛命一條倒是無所謂，可老家還有年邁的爹孃等著他寄錢回去過活。
可是，不舉報？
一想到那冰冷的鐵砂將被倒進溫熱的冷卻油裡，一想到那高速運轉的機可能隨時會炸傷人，他的良心就備煎熬。
他想起了自己剛進廠的時候。因為沒力氣，扛不煤包，差點被管事的趕走。是那個李的，也是幹苦力的老大哥，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白麵饅頭，還教他怎麼用巧勁，怎麼節省力。
“咱們這些賣力氣吃飯的，都不容易。能幫一把，就幫一把。”李憨厚地笑著說。
後來，李因為幹活勤快，被調去看管倉庫，活計輕鬆了不。臨走前，還特意來跟他說，讓他好好幹，在元帥的廠子裡，只要肯下力氣，就不會被虧待。
饅頭的熱氣，彷彿還停留在他的掌心。
他又想起了掃盲班的陳先生。他斗大的字不識一個，陳先生卻不嫌他笨，手把手地教他寫自己的名字。當他第一次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出“吳四”兩個字時，陳先生著鬍子，高興得像個孩子。
“好！好！會寫自己的名字，就是了文盲的胎！以後，你也是個讀書人了！”
這些點點滴滴的溫暖，像一溪清泉，流過他焦灼的心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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