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三年的初夏,暖風裹著黃河故道的溼腥氣,掠過清河郡的曠野。與邯鄲城的車水馬龍、市井繁華截然不同,剛踏靈縣地界,目便是一片目驚心的凋敝。
張角的青布馬車碾過坑窪不平的道,車轍深陷在泥濘裡,車每轉一下,都要發出沉悶的吱呀聲。道旁的田野大半荒蕪,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,偶有幾片耕種的土地,也都是泛著白霜的鹽鹼地,麥苗稀稀拉拉,蔫蔫地在地上,毫無生機。
沿途的村落更是破敗不堪,大半的土坯房都塌了屋頂,院牆傾頹,只剩下斷壁殘垣,荒草叢生。偶爾有幾間還住著人的屋子,也是門窗破敗,院裡空空,衫襤褸的百姓蹲在門口,面有菜,眼神麻木地看著路過的馬車,連抬頭張的力氣都沒有。路邊的壑裡,時不時能看到逃荒百姓丟下的破筐爛碗,甚至還有斃的流民骨,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。
“東家,這靈縣……怎麼會這個樣子?”護衛統領勒住馬韁,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,“中樞的奏報裡寫著,清河郡農桑有序,百姓安樂,靈縣更是‘河患漸平,戶口日增’,可這……哪裡有半分安樂的樣子?”
張角掀開車簾,著窗外荒蕪的曠野,臉上的溫和早已褪去,只剩下一片沉凝如冰的寒意。他指尖過車窗邊緣,指節微微泛白。
靈縣地清河郡東南部,黃河故道穿境而過,西漢時便是清河郡的富庶之地,可自元帝永五年黃河在靈縣鳴犢口決堤後,水患便連年不絕。漢室衰微後,吏貪腐,世家坐大,更是無人修繕河道,任由洪水氾濫,好好的魚米之鄉,生生變了殍遍野的貧瘠之地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太平道定冀州已有三年,均田制、免賦令、治河令早已傳遍三州,這裡卻依舊是這般景象。中樞的奏報裡字字句句都是太平景象,可眼前的現實,卻是百姓流離,土地荒蕪,連最基本的溫飽都了奢。
“繼續走,進縣城看看。”張角的聲音很平靜,卻藏著抑不住的怒火。馬車再次緩緩前行,朝著靈縣縣城的方向駛去。
半個時辰後,靈縣縣城出現在眼前。一丈多高的城牆斑駁不堪,多牆塌了豁口,只用碎石和土坯胡堵著,城頭的太平道黃旗早已褪破爛,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守城的兵卒歪歪斜斜地靠在城門邊,衫不整,手裡的戈矛鏽跡斑斑,見有馬車過來,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揮了揮手便放行了,連路引都懶得查驗。
駛城,景象更是蕭條。寬闊的主街兩旁,商鋪十有八九都關著門,門板上著封條,落滿了灰塵,只有幾家零星的酒肆、糧鋪開著門,也是門可羅雀,街上行人稀,大多是面黃瘦的百姓,步履蹣跚,偶爾有幾個著錦緞的世家子弟、吏員走過,邊跟著惡奴,橫行無忌,百姓見了,都紛紛躲到路邊,連頭都不敢抬。
張角讓馬車停在了街角一家破敗的酒肆前,帶著四名護衛走了進去。酒肆裡空的,只有三四張破舊的木桌,牆角結著蛛網,掌櫃的是個白髮老漢,見有客人進來,連忙迎了上來,臉上卻沒什麼笑意,只是低聲道:“客,店裡只有糙米飯和寡酒,沒什麼好菜,您看……”
“隨便上些吃的,再來一壺酒。”張角擺了擺手,在臨窗的桌子旁坐下,目向窗外的街道。
就在這時,他注意到了酒肆門口的廊下,坐著一個年輕書生。
那書生看著二十出頭的年紀,著一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儒衫,腰間繫著一磨得的布帶,頭髮用一木簪束著,面黃瘦,顴骨高高凸起,顯然是許久未曾吃飽過飯。可他卻坐得筆直,手裡拿著一枯枝,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字,神專注,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、破敗,都與他無關。
張角順著他的筆跡看去,只見地上寫的不是詩詞歌賦,而是一篇治河策論,字字句句,都切中了靈縣水患的要害,從鳴犢河故道的修繕,到渠的開鑿,再到鹽鹼地的改良,甚至連治河的民夫排程、錢糧核算,都寫得清清楚楚,條理分明,絕非紙上談兵的酸腐文章。
更難得的是,策論的末尾,寫著“均田安民,必先除吏弊,清世家,而後水利可興,農桑可復”,一針見地指出了靈縣積貧的源,與張角心中所想,不謀而合。
張角心中微,對著掌櫃的問道:“老丈,門口那位書生,是什麼人?”
掌櫃的嘆了口氣,一邊著桌子,一邊低聲道:“客是外地來的吧?那是馮先生,名喚馮遂,字文舉,是咱們靈縣有名的才子,還是西漢名臣馮唐大人的後人呢 。可惜啊,生不逢時,家道中落,父母早亡,就剩他一個人了,空有一肚子的學問,卻沒施展。”
“馮唐的後人?”張角眼中閃過一訝異。他自然知道馮唐,那位歷經文、景、武三朝的賢臣,以剛正敢諫、通曉邊事聞名,一句“馮唐易老,李廣難封”,道盡了千古懷才不遇的悲涼 。沒想到,竟會在這破敗的靈縣,遇到這位先賢的後裔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掌櫃的搖了搖頭,語氣裡滿是惋惜,“馮先生祖上也是名門,西漢時顯赫得很,後來世道了,家族就敗落了。馮先生從小就聰慧,飽讀詩書,不經史子集爛於心,還懂水利,懂農桑,連算學都通。前兩年郡裡舉孝廉,馮先生的策論考了第一,可最後上榜的,卻是縣裡傅大人家的傻兒子。咱們這靈縣,從上到下,都被傅家把持著,相護,寒門子弟,哪有出頭的路啊?”
“傅家?”張角挑眉問道。
“就是本縣的第一世家,傅氏。”掌櫃的聲音得更低了,生怕被旁人聽見,“傅家老爺子做過前漢的甘陵國相,家裡有錢有勢,如今縣裡的縣令、郡裡的郡守,都和傅家穿一條子。這靈縣的好田,十有八九都被傅家佔了,黃河年年發大水,中樞撥下來的治河錢糧、賑災款子,全被他們層層剋扣,進了自己的腰包。不如此,他們還藉著修河的名義,年年向百姓收苛捐雜稅,不上的,就把田產搶走,人抓去做苦役,好好的人家,都被他們得家破人亡,只能逃荒去了。”
掌櫃的越說越激,眼眶都紅了:“馮先生看不下去,寫了狀子,想幫百姓告狀,可狀子剛遞到縣衙,就被縣令扣下了,還把馮先生抓進大牢裡打了一頓,放出來後,更是刁難他。如今馮先生只能靠著給人抄書、寫信餬口,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,可就算這樣,他還是天天跑遍河道村落,寫治河的法子,說總有一天,能讓靈縣的百姓過上好日子。唉,真是個好人啊,就是生錯了世道。”
張角聽完,沉默了許久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起兵反漢,喊出“均貧富、等貴賤”的口號,就是要打破世家對場、對土地的壟斷,給寒門子弟一條出路,給百姓一條活路。可如今,在他治下的靈縣,依舊是世家一手遮天,賢才埋沒,百姓苦,先賢的後裔,竟落魄到了這般地步。
他站起,緩步走到了廊下,站在了馮遂的邊。
馮遂正專注地寫著策論的結尾,察覺到有人靠近,才停下了手中的枯枝,抬起頭來。他的臉上雖帶著飢寒之,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很,帶著讀書人的傲骨,不卑不地看著張角,拱手道:“這位先生,不知有何見教?”
“方才看先生寫的治河策論,字字珠璣,切中要害,實在難得。”張角拱手回禮,語氣溫和,“老夫張伯,從癭陶來,做些小生意,路過此地,見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,卻屈居於此,實在可惜。”
馮遂聞言,自嘲地笑了笑,將手中的枯枝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塵土,淡淡道:“先生過獎了。不過是些紙上談兵的空話罷了,治河先治吏,吏不清,法不行,再好的策論,也不過是廢紙一張。靈縣的病,從來都不是水患,是人禍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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