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書房
書房的地龍燒得旺，金磚地反著燭，暖得人有些發燥。可坐在紫檀木大案後的雍禾帝劉檀，手裡卻捧著一個暖手爐，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挲爐上浮雕的龍紋。
戴權躬著，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。他己經稟報了一刻鐘，聲音不高不低，語速不快不慢，像在唸一份無關要的起居注。
“衛國公府那夜，會兩個時辰。許國公提議往南疆新軍安人手，名單己送到兵部，履歷上……有些瑕疵，老奴己按規矩下了。”
“昭平一脈與李維楨那邊的接，是過前科給事中周珉牽的線。周珉的侄子在龍武軍當校尉，上月因吃空餉被查，是秦燾出面保下來的。”
“坊間那些話本小曲，源頭在崇文門外的一家書坊。書坊東家姓鄭，是曹國公府上一個管事的遠房表親。”
戴權說到這裡，頓了頓，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臉。
皇帝沒什麼表，只是手指在暖手爐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還有呢？”皇帝問。
“寧國公府那邊……”戴權斟酌著詞句，“賈璃這幾日，確實在‘養病’。每日辰時末起，丫鬟伺候梳洗。早膳多用粥品，據說是林夫人親自定的食譜。上午多在北樓看書，偶爾與林夫人對弈。午後小憩，醒了有時聽丫鬟彈琴，有時與永寧郡主說話。晚膳常與幾位姑娘同用，戌時左右歇息。”
他說得很細，細到賈璃哪天吃了什麼菜，哪天聽了什麼曲，哪天與哪位夫人宿在一。
皇帝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暖手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。
“你說，”皇帝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飄，“咱們這位寧國公，到底是真病，還是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戴權懂。
戴權低下頭，不說話。這個問題，他不能答。
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響。窗外的風了，呼嘯著刮過宮牆，像無數隻手在拍打窗紙。
皇帝的目，緩緩移向窗外。那是龍首宮的方向——太上皇昭平帝劉洵的居所。夜中，只能看見龍首宮廓的剪影，以及幾點零星燈火，在寒風中明明滅滅。
看了許久，皇帝才轉過頭來。
“不管真病假病，”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，甚至帶上了一若有若無的笑意，“貪花好，總歸是真的。”
戴權也笑了，那笑很淺，只牽了一下角的皺紋。
“年慕，人之常。”他輕聲說，“寧國公畢竟才十八歲。”
皇帝點點頭，端起案上的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是普洱，陳年的，湯紅濃，口醇厚。他慢慢嚥下，著那暖流從間一首到胃裡。
然後他放下茶杯，看著杯中晃的茶湯，喃喃自語，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：
“鬥吧。使勁鬥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向戴權，眼神深不見底：“只要別過界。只要還在棋盤裡。”
戴權躬：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盯些。”皇帝說，“尤其是龍首宮那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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