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亮的時候，鐵網山獵場的樣子，才真真切切地鋪陳在所有人眼前。
慘。
太慘了。
帳周圍五十步，幾乎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地面。滲進泥土裡，把深褐的山泥染了詭異的紫黑，一腳踩上去，黏膩得能聽見“咕嘰”的聲響。
骸疊著骸，羽林衛的銀甲和叛軍的黑、雜號軍的破舊甲混在一起，斷肢殘臂隨可見。
有些還保持著搏殺時的姿勢——一個羽林衛士兵的槍捅穿了敵人的膛，自己卻被另一把刀從後面砍開了脖子；兩個黑死士倒在一起，互相掐著對方的嚨，指節都摳進了皮裡。
傷兵的聲此起彼伏，低低的，抑的，像傷野的嗚咽。軍醫和隨行的太醫署吏員在堆和傷員間奔走，能救的抬到一邊急救，救不了的給灌一口麻沸散，讓他走得沒那麼痛苦。
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腥味，混雜著燒焦的布料、皮和草藥的味道，吸一口，從鼻腔到肺腑都是沉甸甸的鐵鏽氣。
永寧跪在臨時搭起的醫帳裡，上那件紅的獵裝己經髒得看不出本，前襟、袖口全是暗褐的漬——有賈璃的，也有別人的。
一隻手死死抓著賈璃沒傷的右臂，另一隻手用手帕按著自己左臂上一道不深的刀傷，那是剛才在帳頂箭時，被流矢到的。傷口早就止了，可好像覺不到疼，整個人的魂兒都系在擔架上那個人上。
賈璃躺在那兒，臉白得跟紙一樣，是青紫的。銀麟甲己經被卸下來了，上只穿著染的中。
左臂的箭傷，軍醫剛換過藥，白的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，可還是有暗紅的從裡面滲出來，暈開一小片。更嚇人的是，那的不對——不是鮮紅，是暗紅裡著的黑，像陳年的淤。
“毒……”永寧的聲音抖得厲害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他中的箭有毒……醫呢？孫院判呢？！”
“公主稍安，”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軍醫抹了把額頭的汗，“己經用了拔毒散，也放了三次，毒暫時住了。可這毒古怪，像是幾種毒混在一起的，得慢慢辨症……孫院判正在配解毒湯。”
“那他怎麼還不醒？”永寧盯著賈璃閉的眼睛，那兩排睫又長又，平日裡看著好看，此刻卻一不，死氣沉沉。
“失太多，加上毒傷攻心，子虛了。”軍醫低聲說，“能撐到現在，己經是寧國公底子好、意志堅。換個人，怕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但意思誰都懂。
永寧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想起昨夜賈璃擋在前那一幕——箭過來的時候，他想都沒想就把護在懷裡，自己生生用胳膊去接。如果當時他慢半步，如果箭中的不是手臂而是口……
不敢想。
帳簾掀開，皇后陳氏快步走了進來。也是一夜未眠，髮髻有些散，眼圈泛著青，但神還算鎮定。看見永寧跪在那兒哭，皇后心裡一揪，上前扶住兒的肩膀。
“婉兒，別這樣。”皇后的聲音很輕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璃兒是為你父皇、為你的傷，這份，咱們劉家，記一輩子。你現在哭垮了子，等他醒了，豈不是更心疼？”
“母后……”永寧回過頭，撲進皇后懷裡，終於放聲大哭起來，“我怕……我好怕他醒不過來……”
“不會的。”皇后輕輕拍著兒的背，眼睛卻看向擔架上的賈璃，眼神複雜。這個婿，當初其實是有些猶豫的——武將，太年輕，又揹負著寧國府那麼複雜的舊事。
可皇帝堅持，說賈璃是柄利劍，用好了能劈開朝堂幾十年的僵局。如今看來，劍是夠利，卻也把自己豁出去了。
正說著，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，接著是抑的驚呼和甲冑撞的鏗鏘聲。
皇帝出來了。
劉檀站在破損的帳前，上還是昨夜那常服，只是外頭披了件玄的大氅。他臉沉得能滴出水，一雙眼睛掃過眼前的慘狀，瞳孔裡像結了冰。
這是他登基這麼多年，第一次離死亡這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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