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起,站在床邊,看著小遠的臉。窗外的線慢慢滲進來,把病房染灰白。小遠的上有一道乾裂的口子,細細的,像冬天土地上的裂紋。想拿棉籤蘸點水給他潤潤,又想起護士說前不能喝水,喝了會影響結果。只好看著,看著那道口子,覺得那道口子裂在自己心上。
走廊裡傳來推車的聲音,子在地上滾,咕嚕咕嚕的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停在某個病房門口,然後是金屬械撞的聲響。悉這些聲音,住了七天了,己經能從腳步聲判斷出是哪個護士。腳步輕快的是小周,步子重的是李護士,走得急急忙忙的是那個實習的,什麼來著,老是記不住。記不住也好,不想記住醫院裡的名字,出了院就忘了,忘得乾乾淨淨的才好。
又看了看鐘,七點二十五了。還有三十五分鐘。三十五分鐘不算長,平時刷個手機、看兩集電視劇就過去了。可是在這裡,三十五分鐘像三十五年,每一秒都被拉長了,像橡皮筋一樣,拉得細細的,快斷了,又沒斷。坐回椅子上,椅子是鐵的,邦邦的,坐久了腰疼。不在乎腰疼,什麼疼都不在乎,只要小遠好好的,斷條胳膊都行。
想起小遠三歲的時候發過一次高燒,燒到西十度,半夜裡抱著他打車去醫院,計程車司機看急得眼淚都出來了,闖了兩個紅燈把送到急診。醫生說要化驗,小遠哭得撕心裂肺的,按著他的手,手在抖,心也在抖,眼淚掉在小遠臉上,小遠愣了一下,不哭了,手了的臉,說媽媽不哭,我不疼了。說好,媽媽不哭,可是眼淚止不住,越越多,最後小遠也哭了,兩個人抱在一起哭,護士站在旁邊,拿著針管,不知道該不該下手。
那次燒了三天,退了,又燒,反反覆覆的。請了假,天天守在醫院,媽來了,說要替,讓回去睡一覺。不回去,說能撐住。媽說你不能這麼犟,你又不是鐵打的。說我是鐵打的,我就是鐵打的。媽拿沒辦法,只好每天給送飯,看著吃,不吃不走。吃了,吃了就吐,吐了又吃,對自己說,你不能倒,你倒了誰管小遠。沒有倒,小遠好了,出院的時候又瘦了十斤,媽說現在不是竹竿了,是牙籤。
手機震了一下,掏出來看,是公司群裡發的訊息,通知今天下午開會。沒有回覆,把手機又揣回去了。公司那邊己經請了長假,主管倒是爽快,說沒事,孩子要,工作的事等你回來再說。知道“等你回來再說”是什麼意思,等回去了,工位可能就不是的了,電腦可能就不是的了,連那件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可能都不在了。不在乎,工作沒了可以再找,小遠只有一個。從來不覺得這是個選擇題。
媽昨天打電話來,問錢夠不夠,說夠。媽說給你轉了兩萬塊,你收一下。說不用,我有。媽說你有什麼有,你那個工資,了房租還剩多。不說話了,媽又說,你別跟我犟,這是給我外孫的,不是給你的。收了,說謝謝媽。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說你謝什麼謝,我是你媽。鼻子酸了一下,說我知道。媽說你知道就好,有什麼事跟我說,別一個人扛。說好。
掛了電話沒哭,己經很久沒哭了。覺得自己像一口井,井底還有水,但是井口被什麼東西蓋住了,水打不上來。不是不想打,是打不上來,好像那個轆轤壞了,搖不了。有時候想哭,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,可是眼淚就是出不來,在眼眶裡轉一圈,又回去了。大概是哭得太多了,把眼淚哭幹了。可是知道不是,是時候沒到,等時候到了,那口井會自己湧出來的。
小遠又翻了個,這次面朝了。看著他的臉,眉濃濃的,像他爸,眼睛大大的,像,鼻子的,不知道像誰,可能是像他爺爺。他爺爺沒見過幾次,小遠出生那年他爺爺就走了,腦溢,說走就走了。他爸回來奔喪,哭了,那是第一次看見他哭,以為他不會哭的,他那種人,天塌下來都不會哭的。可是他哭了,蹲在靈堂前面,肩膀一一的,像個小孩子。站在旁邊,不知道該說什麼,就站著,站了很久。後來他站起來,了臉,說你回屋吧,別站這兒了,涼。說不涼。他說你回去吧,我想一個人待會兒。就回去了。
和他爸是相親認識的,見了三次面就定了,談了半年就結了。沒什麼轟轟烈烈的,就是覺得合適,年紀到了,該家了。他是個好人,老實,本分,不菸不喝酒,工資卡給,每個月就留幾百塊零花。覺得自己嫁對了,可是日子過著過著,就覺得了點什麼。了什麼呢,說不清楚,大概就是那種“剛曬過的被子”的味道,乾淨的,溫暖的,但是抓不住。抓不住他,他也抓不住,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,在一個屋簷下各自延,看著近,其實遠得很。
後來他走了,不是死了,是走了,去了南方,說是打工,說那邊工資高,說攢夠了錢就回來。沒攔他,也攔不住。他走了以後,電話越來越,從一天一個,到一個星期一個,到一個月一個,到最後連簡訊都沒有了。沒問為什麼,不想問,問了也白問,他總有他的理由,他的理由總是對的,說什麼都是錯的。就不說了。一個人帶小遠,一個人上班,一個人下班,一個人做飯,一個人吃。不覺得苦,就是有時候覺得空,空得像一間沒人住的房子,傢俱都在,燈也能亮,但是沒有人氣。
爸來過一次,看了看小遠,坐了一個小時,說你們娘倆好好的,就走了。送他到樓下,他說別送了,外面風大。說沒事。他說你回去吧,我走了。他轉過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那個眼神記得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就站在那裡,看著他走遠,走到路口,拐了彎,不見了。站了很久,站到都麻了,才回去。回去以後小遠問外公呢,說走了。小遠說外公怎麼不吃飯就走,說外公有事。小遠說外公下次什麼時候來,說不知道。小遠哦了一聲,低頭繼續玩他的積木。
坐在床邊,手指輕輕地挲著被子的邊緣。被子的布料很糙,是醫院發的,洗了不知道多次了,都洗沒了,灰撲撲的,像一塊抹布。把被子掀開一角,看了看小遠的手,手背上扎著留置針,用膠布固定著,膠布邊上有點發黃,大概是出汗了。了那塊膠布,不粘了,翹起來了。想護士來換一下,又覺得太早了,護士可能還在忙。猶豫了一下,還是按了床頭的鈴。
鈴響了幾聲,小周進來了,腳步輕快的那個。小周看了看留置針,說沒事,我再一條膠布就行了。撕了一條新的膠布,仔仔細細地上,又看了看輸管,說滴速正常,有什麼事再我。笑了笑,出兩顆小虎牙,很好看。說謝謝你,小周。小周說不客氣,阿姨,您也別太累了,有空就眯一會兒。說好。小周走了,門在後輕輕地關上。
又看了看鐘,七點三十五了。還有二十五分鐘。
窗外下起雨了,細細的,的,打在玻璃上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想起小時候,下雨天媽不讓出去玩,就趴在窗臺上看雨,看雨滴從屋簷上落下來,一串一串的,像珠子。數那些珠子,一顆,兩顆,三顆,數到一百顆就忘了數到哪兒了,又重新數,數著數著就困了,趴在窗臺上睡著了。媽把抱到床上,給蓋被子,在夢裡聞到媽上的味道,洗的味道,還有蔥花餅的味道,香香的,暖暖的。現在也想聞聞那個味道,可是聞不到了,媽老了,不做蔥花餅了,也不用洗了,用的是洗,沒有味道的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