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點西十了。還有二十分鐘。
走廊裡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,腳步聲、說話聲、推車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開的粥。隔壁病房傳來孩子的哭聲,尖尖的,細細的,一聲比一聲高,像針尖紮在耳上。聽著那個哭聲,心跟著一揪一揪的,手不自覺地攥了被角。想起小遠第一天住院的時候,紮了好幾針才扎進去,小遠哭得嗓子都啞了,抱著他,說媽媽在呢,媽媽在呢,重複了不知道多遍,說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。小遠哭累了,趴在肩膀上噎著,的肩膀溼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,也不在乎,就是抱著,抱著,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。
那個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,大概是護士扎完針了,也可能是哭累了。走廊裡安靜了一會兒,又響起了說話聲,是李護士的聲音,步子重那個,說話也重,甕聲甕氣的,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。在代什麼,聽不太清,只聽到“不要”“不能”“必須”這幾個詞,邦邦的,像石頭扔在地上。想出去看看,又不想,像灌了鉛一樣沉,像被釘在了椅子上。看著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片葉子,邊緣模糊,發黃,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。盯著那塊水漬看,看著看著,覺得它不像葉子了,像一張臉,有眼睛有鼻子,微微張著,好像在說什麼,可是聽不見。眨了眨眼,那張臉又變回了一片水漬,孤零零地趴在那裡,像一個無可去的人。
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很瘦,骨節分明,青筋凸起來,像枯樹枝。指甲剪得很短,上面沒有指甲油,也沒有,乾乾淨淨的,白得像骨頭。想起以前也塗過指甲油,紅的,亮亮的,塗完了手指到燈底下看,覺得自己很好看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,想不起來了,大概是剛結婚那會兒,或者更早,談的時候。己經很久沒有在意過自己的手了,這雙手每天要洗服、洗碗、拖地、做飯,要擰巾、按電梯、刷手機、牽小遠的手,沒有時間塗指甲油,也沒有時間等指甲油幹。把手指攥拳頭,又鬆開,攥拳頭,又鬆開,反反覆覆的,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在,還能,還聽使喚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沒看,不想看,誰找都不想看。現在什麼事都沒有小遠重要,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行。把手機翻了個面,螢幕朝下,扣在床頭櫃上,眼不見心不煩。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杯,是從家裡帶來的,的,杯蓋上有個小熊,是去年過生日的時候小遠送給的。小遠說媽媽你每天都喝水,這個杯子給你,這樣你喝水的時候就能想起我了。當時笑了,說我天天都能看見你,還用杯子想嗎。小遠說反正你要用。用了,用了快一年了,杯蓋上那個小熊的耳朵掉了一隻,用膠水粘上了,粘得歪歪扭扭的,醜是醜了點,但總比沒有耳朵強。
拿起保溫杯,擰開蓋子,裡面是昨晚灌的水,早就涼了。喝了一口,涼水順著嚨下去,涼颼颼的,胃了一下。又喝了一口,把蓋子擰上,放回原,小熊的耳朵朝外,歪著,像在跟誰打招呼。看著那個小熊,覺得有點好笑,又有點想哭,那種想哭又哭不出來的覺又來了,堵在口,悶悶的,像一塊石頭在那裡,搬不走,也砸不碎。深吸了一口氣,氣吸到一半就停了,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,上不去下不來。慢慢地把氣吐出來,又吸了一口,這次吸滿了,肺像被吹起來的氣球,撐得腔發脹。憋了一會兒,又慢慢地吐出來,覺得自己像在練習什麼功法,慢吞吞的,笨拙的,也不知道有沒有用。
窗外雨大了一些,沙沙的聲音變了嘩嘩的聲音,玻璃上爬滿了水珠,一條一條的,像眼淚流過的痕跡。看著那些水珠,有的順著玻璃往下,得很快,一眨眼就到底了,有的慢吞吞的,走走停停,好像捨不得走似的。想,雨水也是有命的,有的命快,有的命慢,快慢都由不得自己,全看老天爺怎麼安排。小遠呢,小遠的命是快還是慢,不知道,不敢想,一想心就疼,疼得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,酸酸的,麻麻的,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七點五十了。還有十分鐘。
走廊裡的腳步聲突然了起來,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,急匆匆的,像是在追什麼東西。側耳聽了聽,有人在喊“快點快點”,有人在說“下來了”,有人在喊“推車推車”。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,懸在半空中,晃來晃去的,像鞦韆一樣。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往外看,走廊裡幾個護士推著一個床往重症監護室的方向跑,床上躺著一個老人,臉上戴著氧氣罩,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是胖還是腫。站在門口看了幾秒,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那個床跑遠了,咚咚咚的,撞在口上,一下比一下重。想關門,又想再看一會兒,手扶著門把手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,就那麼站著,像一個走神了的哨兵。
床拐了個彎,不見了,腳步聲也漸漸遠了,走廊裡又恢復了安靜。把門關上,轉過,小遠還是那個姿勢,側躺著,臉朝這邊,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。走過去,站在床邊,彎下腰,仔細地看他的臉。他長得真像,眉、鼻子、都像,尤其是,的形狀一模一樣,薄薄的,上比下翹一點點,不說話的時候也像是在說什麼。出手,手指懸在他的臉頰上方,離皮大概一釐米的距離,不敢,怕把他醒了。能覺到他臉上的溫度,溫溫的,像剛出爐的麵包,很想一,親一親,可是忍住了,把手了回來,放到自己邊,咬了一下手指關節,咬得有點疼,疼了就不想親了。
想起小遠第一次媽媽的時候,十個月大,還不會走路,坐在爬行墊上,手裡抓著一個搖鈴,搖來搖去的,突然了一聲“媽媽”,聲音不大,含含糊糊的,像裡含了一顆糖。正在廚房做飯,聽到那一聲,手裡的鏟子掉在地上,愣了一秒,然後衝出去,蹲在小遠面前,說再一次,再一次。小遠看著,眨了眨眼,又了一聲“媽媽”,這次清楚多了,眼睛亮亮的,角還有口水。一把把小遠抱起來,抱得的,小遠被抱得不舒服了,開始掙扎,不鬆手,眼淚嘩嘩地往下掉,小遠被嚇哭了,兩個人又哭了一團。那天晚上給小遠爸打電話,說了這件事,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說嗯,好的,然後就沒了。掛了電話,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,碎了渣,撿都撿不起來。
看了看鐘,七點五十五了。還有五分鐘。
把小遠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他在外面的肩膀,又把他枕邊的那個小兔子玩偶擺正了。那個兔子是去年在遊樂場抓娃娃抓到的,花了二十塊錢,抓了西次才抓上來,小遠喜歡的不得了,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睡覺,出門也要帶著,兔子耳朵都洗得發白了,了好幾次,歪歪扭扭的,像了一隻蜈蚣在上面。看著那個兔子,兔子的眼睛是兩顆黑的紐扣,一大一小,像在翻白眼,覺得好笑,角了,沒笑出來,角又耷拉下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