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萬鈞轉過，看著他。那目裡，有疲憊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怕了？”他問。
屠雲抬起頭，迎上他的目，一字一句：“兒不怕死。義父去哪裡，兒就跟著去哪裡！如果真要死，兒也不會吝嗇這條命。”
屠萬鈞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，看著他眼中那團燃燒的火焰，看著他臉上那道被箭矢劃破的傷痕。他的眼眶，忽然有些發酸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屠雲還只是個孩子的時候。那時候的屠雲，瘦得皮包骨頭，渾是傷，蜷在街角，像一隻被棄的小貓。他把他帶回家，給他飯吃，給他穿，教他讀書，教他習武。他看著他一天天長大，從一個瘦弱的孩子，長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。
他以為，他會看著他家，看著他立業，看著他生兒育，看著他過完這一生。可現在，他可能要看著他死在這座城裡。
屠萬鈞別過頭，悄悄去眼角的淚。他不想讓屠雲看到他的弱。他是將軍，是主帥，是這座城的支柱。他不能哭，不能倒，不能出一弱。
他轉過，重新看向屠雲。他出手，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汙弄髒的袍，又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頭盔。那作，很輕，很，像是小時候替他系帶一樣。
“死不難，活著才難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聲嘆息，“真要是到了最後關頭，你……或逃，或降，都可以。”
屠雲愣住了。他沒想到，義父會說出這樣的話。他以為，義父會讓他死守，會讓他殉節，會讓他和這座城共存亡。可他沒有。
“義父！”他急了，聲音都變了調，“您這是什麼意思？屠雲不是怕死之人！我要陪著您，刀山火海，無所畏懼！”
屠萬鈞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，看著他眼中那團快要燒起來的火——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出，可那笑意裡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是欣，是心疼，還是別的什麼？
“我知道你不怕死。”他輕聲說，“可死的人，己經太多了。”
他轉過，向城下那片山海。那裡，有鎮北軍的，也有楚軍的。那些人，昨天還活著，還在吃飯，還在說話，還在想著打完仗回家。現在，他們都躺在這裡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這種沒有意義的殉節，不需要太多人。”他的聲音，越來越低，“我老了，這條命，是楚王給的。還給他，應該的。可你還年輕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只是搖了搖頭。
屠雲還想再勸，可屠萬鈞抬起手，制止了他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他說，“好好休息。再醒來，也許一切都會變好了。”
他向遠那片營壘，向那面在風中飄揚的玄戰旗，向那片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他的聲音，很輕，輕得像一陣風：
“也許明天，一切就結束了。”
屠雲站在那裡，看著他的背影，一不。他想說什麼，想勸，想爭，想告訴他，自己不怕死，想告訴他，自己會陪著他，不管走到哪裡。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只能看著那道背影，看著他花白的頭髮，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肩膀，看著他那隻握著劍柄、卻己經不再有力的手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的義父，老了。
不是今天才老的，是這些年，一點一點老的。是那些打不完的仗，是那些守不住的城，是那些死去的兄弟，是那個消沉的楚王，一點一點，把他垮了。
屠雲的眼眶，有些發酸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。
“義父，您也早點休息。”他的聲音，有些沙啞。
屠萬鈞沒有回頭，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屠雲轉，向城下走去。走了幾步，他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屠萬鈞依舊站在那裡，著遠那片營壘，一不。夕的餘暉，照在他上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那影子，在城牆上拖曳著，孤獨而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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