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祿子覺得自己快瘋了。
自從那晚在淨房柴垛下埋了那張“待風”的紙條,他就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白天灑掃時總覺得背後有眼睛盯著,夜裡稍有風吹草就驚坐而起。那張原本就木訥寡言的臉,如今更是蒙上了一層死灰,眼下的烏青連厚厚的宮都蓋不住。
他在等。等有人來取走那張紙條,或者,等新的指令。可是,兩天過去了,柴垛那裡毫無靜。他曾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路過幾次,油紙包還好好地埋在老地方,覆蓋的浮土連個腳印都沒有。
難道是“鷂師”出事了?還是……自己暴了?
這個念頭一起,就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。他想起了孫嬤嬤。那個總是沉著臉、眼神像刀子一樣的老嬤嬤,己經好幾天沒見著了。宮裡有傳言,說犯了事,被關起來了。如果孫嬤嬤真的被抓了,那會不會供出自己?供出老梅樹?供出……劉一手?
一想到劉一手,小祿子更怕了。劉師傅可是尚膳監的老人,手藝好,人緣也好,平時待他們這些使小太監也算和氣。可越是如此,小祿子越覺得劉一手那憨厚的笑容底下,藏著讓他看不懂也害怕的東西。前幾日劉一手突然讓他去老梅樹取東西,又讓他埋下“待風”的紙條,那平靜的語氣裡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,讓他本不敢拒絕。
他只是一個因家貧被賣進宮、只想混口飯吃、攢點錢將來出宮做個小買賣的可憐蟲,怎麼就捲進這種要掉腦袋的事裡來了?
“小祿子!發什麼呆!那邊的落葉趕掃了!”管事的太監尖著嗓子呵斥。
小祿子一個激靈,連忙抓起比他還高的竹掃帚,機械地劃拉著地上的枯葉。掃著掃著,他又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靠近淨房的那片區域。
柴垛還在那裡,靜靜地堆在牆角。他的心砰砰首跳,手腳冰涼。去不去看看?萬一……萬一紙條被取走了呢?萬一有新的指令呢?
他左右張,見管事太監正背對著他訓斥另一個懶的小太監,便深吸一口氣,裝作去柴垛後解手的樣子,快步走了過去。
蹲下,手指抖著開浮土。
油紙包還在!
他心中說不上是失還是更深的恐懼,飛快地將油紙包重新埋好,整理好浮土,正準備起——
“小祿子。”
一個平淡無奇的聲音在他後響起。
小祿子渾彷彿瞬間凍住,僵在原地,緩緩轉過頭。
只見一個穿著普通軍服飾、面容平凡的年輕侍衛,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後幾步遠的地方,正看著他,臉上沒什麼表。
“這位……這位軍爺……”小祿子聲音發乾,肚子首轉筋。
“你在這裡做什麼?”侍衛問,語氣依舊平淡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解手……”小祿子結結。
“解手?”侍衛的目掃過柴垛,又落回小祿子慘白的臉上,“解手需要土?”
小祿子腦子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,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侍衛沒再問,只是上前一步,蹲下,準確地開了小祿子剛才掩埋的位置,取出了那個油紙包。
小祿子眼睜睜看著,最後一力氣也被空,癱在地。
侍衛開啟油紙包,看了一眼裡面那張寫著“待風”的紙條,又仔細包好,放懷中。然後,他站起,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如泥的小祿子。
“走吧。”侍衛出手,不是抓他,而是示意他起來,“有人想見你。”
小祿子知道自己完了。他想哭,想,想跑,但卻像灌了鉛,彈不得。在侍衛那平淡卻不容抗拒的目下,他像一提線木偶,被“攙扶”著,離開了這片他灑掃了快兩年、本以為安全無事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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