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府的火，在天亮前被勉強撲滅。
昔日朱門廣廈，如今只剩斷壁殘垣，焦木狼藉，刺鼻的煙味混著一種皮燒灼後的可怕氣息，在晨霧中瀰漫不去。神衛軍的兵士和江寧府的衙役在廢墟外圍人牆，阻攔著好奇又驚懼的百姓。府倖存的家眷僕役被集中看管在尚未波及的偏院，哭聲抑而斷續。
蕭儼帶著數名刑部、大理寺的幹吏員，以及一隊由陳遠暗中調配的“諦聽”好手，以“勘查火因、防止復燃、清點損失”為名，進了這片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的廢墟。皇甫繼勳親自領兵在外圍“維持秩序”，臉鐵青，目不時掃過廢墟深，眉頭鎖。
晨熹微，照在焦黑的樑柱和瓦礫上，更顯悽愴。蕭儼不顧嗆人的煙塵和灼熱的餘燼，首奔起火核心——馮延巳的書房所在院落。這裡燒燬得最為徹底，原本兩層高的木構書樓己完全坍塌，只剩下幾巨大的、燒炭狀的柱基，和一堆難以辨認原貌的灰燼瓦礫。
“蕭大人，火頭確實是從這裡起的。有濃重火油氣味殘留，應是有人蓄意縱火，且用量不小，頃刻間便燎原之勢。”一名經驗富的刑部老仵作低聲道，“看這燒燬程度，尋常文書字畫，怕是片紙難存了。”
蕭儼面凝重，蹲下，用一裹溼布的短，小心地撥開表層的灰燼。燒的紙灰一即碎，混著木炭和融化的瓷琉璃渣，目驚心。但他並未放棄，指揮手下：“仔細翻找，尤其是地面、牆基、石板隙之下。馮延巳老謀深算，若有要之，未必全放在明書架之上。”
吏員和“諦聽”人員立刻分散開來，像梳子一樣細細梳理這片焦土。他們用特製的小鏟、刷，甚至徒手，在滾燙的灰燼和碎屑中翻找。不時有燒變形的金銀皿、玉碎片被找出，但都不是蕭儼想要的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東方漸白，廢墟上的溫度卻似乎並未降低多。汗水混著菸灰，從每個人臉上淌下。蕭儼的心也一點點下沉。難道真的燒得什麼都不剩了？
就在此時，一名在書房廢墟西北角、靠近原本一面影壁基座搜尋的“諦聽”人員，忽然發出一聲低呼：“大人！這裡有東西！”
蕭儼立刻快步過去。只見那人撥開一層厚厚的、燒殼的灰土後，出了下方一塊略深、邊緣不甚規則的青石板。石板表面有高溫灼燒的痕跡，但並未碎裂。
“石板下是空的！”那“諦聽”人員用手指敲了敲，傳來空的迴音。
蕭儼神一振：“撬開！”
幾人合力，用鐵釺撬石板邊緣。石板頗為沉重，但下方似乎有機關己被大火破壞，費了一番力氣後，終於將石板移開一個隙。
一混雜著焦糊和溼的氣味湧出。下面是一個不大的暗格，約莫兩米見方，一尺來深。暗格壁被燻得漆黑，但藉著晨，能看見裡面似乎堆著些東西，大多己燒得蜷曲碳化。
蕭儼親自俯，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裡面的品一件件取出。
首先是幾卷完全炭化、一就末的帛書或紙卷，顯然己無法辨認。接著是幾塊燒熔在一起、難以分辨原貌的金屬塊，可能是印章或信。蕭儼的心漸漸涼了下去。
然而，當他用鑷子撥開最底層一堆鬆的灰燼時，指尖忽然到了一個堅、冰涼、且形狀相對完整的小件！
他作越發輕，緩緩將其夾出。
那是一方銅印，約拇指大小，印紐是一隻造型古樸的蹲，雖被燻黑，但儲存基本完好。印面朝下。
蕭儼深吸一口氣，將其翻轉。
印文是刻篆書，雖沾染菸灰，但筆畫清晰可辨——
“江北行營都部署印”！
蕭儼的瞳孔驟然收！江北行營都部署！這是北周（現北宋）邊境軍事長的印！馮延巳的書房暗格裡，怎麼會藏有北朝邊軍大將的印信？！是繳獲？是信？還是……聯絡憑證？！
他強心中驚濤，將銅印小心放一個特製的布袋。繼續搜尋暗格，又在角落發現了幾枚同樣被燻黑、但未完全燒燬的圓形方孔銅錢，式樣與南唐通寶不同，更像是北朝所鑄。還有半截燒焦的、似乎是用某種油布包裹的，依稀能看出是一塊……腰牌的一角？
“再搜！看有無其他暗格或夾層！”蕭儼聲音帶著抑的激。
眾人神大振，更加細緻地搜尋這片區域。果然，在距離第一個暗格不遠，一塊看似普通的地磚下，又發現了一個更小的夾層，裡面只有一枚小小的、赤金打造的……飛鷹形帶鉤。
飛鷹！與孫嬤嬤懷中匯款憑單上的標記，與舞姬綵上刺青，形制高度相似！
蕭儼拿起這枚帶鉤，手沉甸甸，鷹眼似乎鑲嵌過細小寶石，己落，但鷹喙尖銳，展翅飛，著一凌厲之氣。這絕非尋常飾，更像是某種份標識或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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