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七，辰時。
洪州城東三十里，道旁有一茶棚，簡陋的茅草頂，幾張歪斜的木桌，專供往來商旅行人歇腳。茶棚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，佝僂著背，終日沉默寡言，只埋頭燒水添茶。
此刻棚裡坐著三個人。
為首那人穿著半舊的青棉袍，面容清瘦，頜下蓄著短鬚，看著像個尋常的賬房先生。但若仔細打量，會發現他擱在桌上的那隻手，指甲修剪得極整齊，虎口卻有經年握筆磨出的繭子——不是賬房那種撥算盤的繭，是寫字寫出來的繭。
兵部員外郎陳延嗣，去年九月外放洪州兵曹參軍，到任正好三個月。
他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，目落在道盡頭。
“人還沒到？”他低聲問。
坐在他對面的漢子搖搖頭，聲氣道：“陳參軍急什麼，這種天氣，路上不好走。”
這漢子三十出頭，滿臉橫，一看就是行伍出。他是洪州巡檢司的副頭目，姓牛，單名一個壯字，是陳延嗣到任後結的“朋友”。結的手段很簡單——銀子。陳延嗣手頭闊綽，請過幾回酒，塞過幾回錢，牛壯便把他當了知己。
陳延嗣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他等的不是牛壯能等的人。
辰時三刻，道上終於出現了一匹快馬。馬上的人裹著灰撲撲的斗篷，看不清面目，但騎馬的姿極穩，顯然是練家子。
那人到了茶棚前，勒住馬，翻下來。斗篷帽兜遮著大半張臉，只出一截下頜和一張抿的。
“陳參軍？”那人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陳延嗣站起，點點頭。
那人沒有多話，從懷裡出一塊東西，遞過來。
陳延嗣接過，低頭一看——是一塊銅牌，鷂鷹踏殘月。
他的手微微一，隨即把銅牌還了回去，低聲道：“江寧那邊，有什麼訊息？”
那人在他對面坐下，茶棚老闆端上一碗熱茶，他卻不，只是低聲音道：“兩條線斷了。太后那條，宮城那條，都廢了。”
陳延嗣的臉變了變，但很快恢復平靜：“夜梟呢？”
“安。”那人只吐出一個字。
陳延嗣沉默片刻，又問：“那我這邊……”
“照舊。”那人終於端起茶碗，暖了暖手，“夜梟說，開春之後汴梁會有大作。到時候，你這邊遞一個訊息出去，比江寧那邊十個人都管用。”
陳延嗣的眼皮跳了一下：“什麼訊息？”
那人看著他，眼神幽深：“洪州有多駐軍，糧草屯在哪裡，江防如何部署——這些，你心裡有數。”
陳延嗣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頭看向道，遠有挑擔的腳伕經過，吱吱呀呀的扁擔聲在冷風裡傳得很遠。
良久，他低聲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那人站起，丟下幾枚銅錢，翻上馬。馬蹄揚起一陣塵土，很快消失在道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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