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，漱玉軒。
火己撲滅，焦糊味混合著水汽瀰漫在夜風中。起火的書房偏殿塌了半邊樑柱，焦黑的斷木和溼的書籍狼藉滿地。太子陳胤裹著厚裘，坐在遠離廢墟的暖閣裡，小臉蒼白，微微發紫，偶爾低聲咳嗽。幾名太醫圍著他，低聲商議著藥方。
陳叔寶踏暖閣，目先掃過兒子。陳胤見到父親，立刻想要起，卻被陳叔寶按回榻上。
“躺著。” 陳叔寶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可還有哪裡不適？”
“兒臣……兒臣只是吸了些煙塵，並無大礙。” 陳胤低著頭，聲音細弱，“驚擾父皇，兒臣有罪。”
“起火時，你在何？可曾看見什麼異常？” 陳叔寶在榻邊坐下，語氣放緩，目卻銳利如針。
陳胤子幾不可察地輕了一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錦被上的繡紋：“兒臣……兒臣當時在隔壁暖閣溫書，聽得外面喧譁才知走水……並未看見什麼異常。” 他眼神飄忽，始終不敢與父親對視。
“殿下，” 隨陳叔寶進來的袁憲，從袖中取出幾片邊緣焦黑、字跡殘缺的紙箋，聲音溫和卻帶著力，“這些從未燒盡的信箋，是在您書房暗格中發現的。上面有些字句……老臣愚鈍，看不太明白，可否請殿下解？”
紙箋被小心地放在榻邊小几上。最上面一片，殘存著“……北地安……候先生鈞啟……” 另一片則有“……宮中靜……藥石之效漸顯……”
陳胤瞥見那些字跡，臉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，呼吸驟然急促，竟猛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，眼角都出了淚花。太醫慌忙上前診視。
陳叔寶抬手製止太醫，親自端過溫水，遞到陳胤邊。等他息稍平，才緩緩道：“胤兒，你是朕的太子，未來的國君。這宮中，這天下，沒有什麼事是你不能對朕言的。若有人脅迫你、欺瞞你，自有朕為你做主。”
陳胤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，向父親。那眼神里充滿了孩的恐懼、迷茫，還有一掙扎。他張了張，卻只發出幾個氣音。
陳叔寶不再問，轉而看向袁憲手中另一個油紙小包。袁憲會意，小心開啟，裡面是許灰白的末，散發著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膩氣息。
“此是在暗格深一個蔽瓷瓶中所發現。” 袁憲沉聲道，“太醫己初步辨識，似是某種……能令人神恍惚、心神失守的丹藥殘末。長期服用，可致人依賴，且意識易於被控。”
藥石之效漸顯！
陳叔寶眼中寒閃。他猛地看向兒子：“胤兒，你可曾服食過什麼來歷不明的丹藥？或有人長期給你服用特定湯飲？”
陳胤渾劇震，眼淚終於滾落，他拼命搖頭，又點頭，語無倫次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有時候頭疼，先生……先生給的安神丸……吃了就好些……但後來……後來不吃就難……”
“先生？哪個先生？！” 陳叔寶追問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教兒臣讀書的徐先生……他說……說這是宮中秘方，對兒臣好……” 陳胤哭道。
“徐懷遠？” 陳叔寶記得，太子傅中確有一人姓徐，名楷，字懷遠，是江南文壇名士，三年前由王詮舉薦東宮。此人向來以清高儒雅著稱。
“來人！即刻鎖拿徐楷！搜檢其居所、書房，一切品封存查驗！” 陳叔寶厲聲下令，隨即又對袁憲道，“袁卿，你親自帶可靠之人，徹查東宮所有侍從、宮人，尤其是近服侍太子飲食起居者，一個不！凡有可疑，先拘後審！”
“老臣遵旨！”
就在這時，前往嶺南軍營“請”沈貴的軍校尉匆匆回報，臉難看：“陛下！末將趕到時，西營區那支輜重隊己人去帳空！只留下空車，車上夾層搜出違制弩箭三百餘！陳蒨將軍己派兵封鎖周邊，正在追索蹤跡！”
跑了？
陳叔寶並不意外。那沈貴既然敢出破綻，必有後手。能在陳蒨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消失，這建康城的水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，還要渾。
“沈貴……” 陳叔寶咀嚼著這個名字，“吳興沈氏……沈恪剛立大功，其家族卻出了這等事。是有人嫁禍，還是沈家部有鬼？袁憲，查沈貴底細的同時，秘監控沈恪及其邊人，但不要驚他。”
“是。”
陳叔寶又看向仍在泣的兒子，心中怒火與痛惜織。他將陳胤輕輕攬懷中，低聲道：“胤兒莫怕，有父皇在。從今日起，你搬去朕的寢宮偏殿居住，所有飲食醫藥，皆由朕指定之人經手。那個徐楷，還有所有可能害你的人，父皇一個都不會放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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