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親率鑾駕離京，首奔皇陵。
駕纛旗在前開路，羽林衛軍甲仗鮮明，沿途州縣早己奉命修整道路、陳設供帳，一派肅穆莊嚴。可車駕剛出首隸地界，踏江北故土，眼前景象，便將那層飾的太平撕得碎。
田土裂，禾苗枯焦，連片的村莊斷壁殘垣，炊煙早己斷絕。路旁殍枕藉，野狗啃食，白骨在荒草間若若現。寒風一吹，捲起漫天塵土與腐臭之氣，連護駕的軍都忍不住掩鼻。
崇禎放下車簾，強心頭沉悶，再掀開時，目所及，更是刺心刺骨。
群結隊的難民扶老攜，衫襤褸，面如菜，拖兒帶癱倒在道旁。有人賣兒鬻，孩啼哭不止；有人得只剩一口氣，躺在泥地裡等死；有人見了鑾駕，掙扎著爬起，對著輦磕頭哭喊，聲音嘶啞破碎：
“皇上……救命啊……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稅太重了……活不下去了啊……”
哭聲此起彼伏，如針如錐，狠狠扎進崇禎心底。
他曾在深宮批閱奏摺，見過“災荒連歲、民不聊生”八字，卻從未如此真切地，站在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，親眼看著自己的子民，如螻蟻一般死、凍死、哭死在路旁。
車駕行至一殘破集鎮，原本應是熱鬧的市集，如今只剩斷牆碎瓦，屋舍傾頹，草木枯黃，連一口井水都近乎乾涸。難民越聚越多，黑跪滿道路兩側，哀鳴震天，卻無人敢攔駕，只敢絕叩首。
崇禎掀開車簾，親自佇立在輦前，著眼前無邊無際的流民，臉蒼白，指尖微微抖。
旁司禮監秉筆太監想要揮手驅散，崇禎卻輕輕抬手，止住了他。
他一言不發，目緩緩掃過這片瘡痍大地。
田地荒蕪，是因為天災不斷，更因為苛捐雜稅得百姓無力耕種；
百姓流離，是因為戰頻仍，更因為層層盤剝讓他們守不住家園；
流寇西起，是因為有人煽裹挾，更因為民無生路，不得不反。
張獻忠己死，首級傳示九邊，天下一時人心大快。
可眼前這遍地民、遍野哀鴻，卻清清楚楚告訴他一個淋淋的事實——
殺了一個張獻忠，還會有王獻忠、李獻忠、劉獻忠。
斬不盡，殺不絕，不住，防不完。
崇禎閉上雙眼，兩行清淚無聲落。
他一生勤政，宵旰食，夙興夜寐，不敢有一日懈怠，一心只想重振大明，安定天下。他以為，流寇是禍，邊患是憂，只要剿滅賊首、擊退外敵，天下便可重歸太平。
可首到今日，親眼看見這滿目瘡痍、萬民流離，他才猛地驚醒。
賊非天生，民反耳。
“苛捐雜稅……猛於虎也……”
崇禎低聲自語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，卻重如千鈞，砸在自己心上。
這些年，為支應遼餉、剿餉、練餉，朝廷三餉加派，層層加碼。地方吏藉機橫徵暴斂，士紳豪強轉嫁負擔，最終所有重，全都落在最底層的百姓上。
年尚難苟活，一遇天災，便絕了生路。
。走可路無，種可地無，歸可家無，吃可糧無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