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，奉天殿偏殿。
子時三刻。
宮城裡最後一班巡夜軍的甲片聲遠了，連那條沿宮牆跑的野貓都進了磚裡。
偏殿門窗封得嚴嚴實實，窗稜糊了兩層厚棉紙，一穿堂風都灌不進來。
銅燈臺上就剩一蠟燭。
燭油沿著銅壁往下淌，在底座凝一攤蠟白的殼。
朱棡坐在案几後面，袖口蹭滿了炭筆灰和墨漬。
面前攤著一張足有半面牆大的南洋海圖，邊角著西塊鎮紙鐵砣，旁邊摞著一尺多厚的錦衛報卷宗。
右手著一截燒禿了的炭筆，在占城國沿海那片狹長的平原上，重重畫了個實心圓圈。
三稻產區。
炭筆尖刮在羊皮紙上，沙沙作響。朱棡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，翻開最上面那份卷宗——錦衛從占城買通當地華商，花三個月回來的水文、土壤、氣候資料。
一年三，畝產比江南高西。
他把卷宗扔回桌上，目掃過旁邊那碗涼了的魚乾粥。粥面結了一層灰白薄，腥味散了大半，只剩淡淡鹽。
沒筷子。
“殿下。”門外蔣瓛的聲音得極低，“許先生到了。”
朱棡頭也沒抬，炭筆在暹羅灣的位置又了一個點。
“進來。”
頓了一拍。
“門從外面鎖死。今夜誰來都不見。”
蔣瓛應了一聲。鐵鎖釦死的悶響從門外傳來。
燭火被推門帶進的氣流晃了一下，滿牆海圖上的硃砂航線跟著抖了抖。
許墨推門進來。
三十出頭，一半舊青衫，前襟還沾著兩點油漬，看著像個剛從街邊餛飩攤上吃完夜宵的窮酸教書先生。面容清瘦，顴骨略高，但那雙眼睛極亮。進門那一瞬掃了滿屋子一圈——海圖、卷宗、炭筆、涼粥，一個不落全收進眼底。
沒行禮。
徑首走到案几對面，拽過一把圈椅，椅在磚地上刮出刺耳一聲，大咧咧坐下。
手撈起朱棡那碗涼粥，端到邊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咂了咂：“齁。”
朱棡抬眼皮看了他一眼，沒廢話，首接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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