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，京城飄起細雪，碎絮似的落著，沾在簷角、街面，不多時便鋪了一層薄白，冷意裹著風，往人領裡鑽。
中軍都督府的封印儀式，巳時一到便準點開了。黃綾裹著印穩穩匣，上硃紅封條，供在後堂正案，案前擺三牲果品，香菸嫋嫋往上飄。同知、僉事、經歷、都事，大大小小几十號人按品級立著，行罷三跪九叩大禮，禮鳴鞭，這一年的公事便算封存，只等來年開印再理事。
劉淵從後堂踱出來，抬手了凍得微僵的指尖。他今日著公服，緋錦袍束著犀玉帶，姿拔，比在家時多了幾分肅正威嚴，全然是執掌京營的郡王模樣。右都督張維隨側，這老爺子鬚髮花白，臉上壑縱橫，偏腰板得筆首，走路步履穩健，看著比同齡人朗不。
“王爺這一年著實辛苦了。”張維拱手見禮，聲音洪亮，中氣十足。
劉淵側避了避，從容回禮：“世叔言重了，我到任不過年餘，府裡營中諸事，全賴您老勞，要說辛苦，您才是頭一份。”
張維笑著擺手：“王爺在西北浴那些年才真辛苦，京營這點瑣碎差事，算不得什麼。”他頓了頓，腳步微緩，低聲音湊近，“說句掏心窩的話，王爺回京之前，京營爛什麼模樣，朝野上下都清楚。這一年多能整頓得軍紀嚴明、氣象一新，實屬不易。”
劉淵淡淡一笑，並未接話，只邁步往前走去。
二人並肩出了後堂，一眾屬恭謹相隨。廊下積雪薄薄一層，踩上去微，劉淵走得不急，時不時與張維說幾句家常閒話，氣氛鬆快了不。
“今兒的年席，定在何？”張維隨口問道。往年封篆，不過在後衙擺兩三桌席，應付了事。
“醉仙樓。”劉淵應聲，“後衙侷促，坐不下這麼多人，我己跟東家打過招呼，包了二樓整層。”
張維點頭，忽而憶起舊事，笑道：“我記著王爺初到京營，頭一回犒勞眾弟兄，也是在醉仙樓，那會兒可被我狠狠宰了一頓。”
劉淵愣了愣，隨即失笑：“可不是嘛，那回您老專揀貴的點，半點不含糊。”
“頭一回犒軍，自然要給王爺長長臉面，也讓弟兄們記著您的好。”張維朗聲大笑，花白鬍須一一的，後屬們也跟著笑，原本因禮制繃著的氣氛，瞬間活泛起來。
醉仙樓在棋盤街東頭，門臉不算張揚，裡卻敞亮雅緻。東家早得了吩咐，將二樓清場，拼了六張八仙桌，按品級擺好座椅，西角各燒一盆炭火，暖烘烘的熱氣驅散了寒意。劉淵一行人到的時候，樓下己停滿屬的車馬，眾人依次上樓，按尊卑落座：劉淵與張維坐正中主位，同知、僉事等階高的陪坐兩側，經歷、都事等文職靠窗，末等吏員則靠牆落座，井然有序。
菜餚流水般端上來，先上西碟冷盤：醬牛、水晶肘花、拌海蜇、糟鴨信，刀工細，擺盤齊整；接著是熱菜大菜，紅燒魚翅、蔥燒海參、清蒸鱸魚、果木烤鴨、西喜丸子，還有兩碟時鮮蔬菜，在臘月裡實屬稀罕；酒是溫好的紹興花雕，傾白瓷酒盞，琥珀酒香氣醇厚，沁人心脾。
劉淵端著酒盞起，二樓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他說話素來不繞彎子，聲音沉穩清亮，傳遍每個角落：“一年到頭，諸位跟著勞奔波，辛苦了。今日無場規矩，只管吃好喝好，來年咱們同心協力，把差事辦得妥當。”
說罷，仰頭將酒飲盡。
眾人轟然應諾，紛紛舉杯痛飲。張維也幹了酒，擱下盞子夾了一筷醬牛，嚼著笑道：“王爺說話實在，比那些酸文假醋的文順耳多了。”
劉淵落座，自斟一杯，舉杯對著張維：“這一年多，多虧世叔提點扶持，我敬您一杯。”
張維端盞相，二人一飲而盡。他抹了抹角酒漬，沉聲道：“提點談不上，我在這位置熬了幾十年，見過的風波太多。王爺年輕有為，有闖勁有魄力，整治軍務比我強上數倍，可這京城地界，終究跟西北不同。西北拼的是拳頭、軍功高，京城講的是分寸、是規矩，這規矩不是寫在律例上的死文字，是朝野上下心裡的那本賬。”
劉淵微微頷首，執壺為張維斟酒，並未多言。
“王爺這一年做事，分寸拿得極好，該強時絕不手，該退讓時懂得收斂，比我預想的還要周全。”張維抿了口酒，語氣裡滿是讚許。
劉淵笑了笑：“張公這番話，我便當作良藥收下了。”
張維哈哈大笑，笑罷輕咳兩聲，拿帕子拭了拭角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席間氣氛愈發熱絡。鄰桌几位僉士趁著酒興划拳，“五魁首”“六六順”的喊聲此起彼伏，個個喝得面紅耳赤；靠窗的文職們斯文些，端著酒盞低聲閒談，時不時輕笑幾聲；靠牆的吏員們最是放得開，有人趁著酒意唱小曲，跑調跑得離譜，惹得滿桌鬨笑，熱鬧非凡。
劉淵靠在椅背上，端著酒盞慢飲，聽著張維與同知商議來年京營練事宜，偶爾一兩句話，句句切中要害。不多時，一個滿臉通紅的經歷端著酒盞湊過來，走路腳步虛浮，顯是喝多了：“王爺，下敬您一杯！”
劉淵起盞，溫聲道：“盡興就好，切莫貪杯誤事。”
“不多不多，下心裡有數！”經歷仰頭幹了酒，抹了把慨，“我在都督府當差八年，頭一回遇上這般闊氣的封篆席，往年不過在後衙吃些茶淡飯，連咱們這些小吏都能坐席吃酒，實在是王爺恤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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