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寅正時分，天還沉得很，連星子都淡得快看不見了。
劉淵換了墨綠織金過肩蟒紋曳撒，外罩件玄貂裘披風，料子是極厚實的，風灌不進半分。他翻上馬，出了郡王府大門，只帶了四名親衛，馬蹄踩在簷角落。尚未消盡的積雪上，簌簌地響，在靜夜裡聽得格外清。
張維的鄭國公府在城西鳴玉坊，五進的大宅，氣派得很，門楣上懸著塊賜的“柱國”匾額，黑底金字，沉得得住場面。劉淵到府時，天才剛出點魚肚白，灰濛濛的，卻見府門大敞著，兩個青家丁正拿著竹掃帚，細細掃著階前的雪，連磚裡的殘雪都要摳出來。他剛翻下馬，門房裡就迎出個五十來歲的管家，頭髮半白，腰桿卻得直，對著他深深一揖，語氣恭謹又穩當：
“給郡王爺請安。我家公爺早醒了，就在花廳候著您呢。”
劉淵把馬鞭遞給側親衛，抬手撣了撣披風上的落雪，邁步進了府。穿過兩道儀門，青磚路掃得乾乾淨淨，偶有幾殘雪，踩上去發。西花廳就在迴廊盡頭，剛走近，就覺一暖意撲面而來——廳裡燒著地龍，暖意裹著淡淡的茶香，漫在鼻尖。
張維沒穿朝服，就一家常青道袍，袖口滾著淺灰絨邊，正立在窗前，對著一盆水仙出神。聽見腳步聲，他轉過，臉上堆起笑，聲音爽朗：
“郡王爺倒早，這時候府裡的婆子們還沒起呢。”
劉淵上前，規規矩矩行了個揖禮：“該是晚輩唐突，擾了世伯清靜。”
“擾什麼，”張維虛扶了他一把，指尖到他袖上的寒氣，又往旁邊讓了讓，“老夫寅初就醒了，上了年紀的人，覺淺，躺不住。”說著引他到紫檀榻上分賓主坐了，侍端著茶盤進來，白瓷蓋碗，沏的是武夷巖茶，揭蓋就聞見醇厚的香氣，不烈，卻綿長。
張維端起茶盞，用蓋沿輕輕撇著浮沫，目在劉淵上掃了掃，落在他肩頭的蟒紋上，慢悠悠道：“王爺這曳撒，瞧著像是府監新制的？這蟒紋的爪數——是四爪？”
劉淵也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語氣平平靜靜：“五爪是龍，臣子本分，不敢僭越。”
“好個本分。”張維眼中掠過一讚許，放下茶盞，茶蓋與碗沿輕，發出叮的一聲，“昨日聽聞聖旨，王爺領了中軍都督府左都督？這位置空了半年，京裡多雙眼睛盯著呢，連戶部那些老狐狸，都過心思。”
劉淵放下茶盞，指尖還留著茶盞的暖意：“全賴陛下信重。只是晚輩年輕，驟登高位，底下人怕是不服。”
“服眾？”張維笑了，子微微前傾，“王爺在西北，陣斬吐蕃汗王那會兒，可曾想過要服眾？京營這些老爺兵，養尊優慣了，比吐蕃鐵騎如何？”
劉淵頓了頓，眉頭微蹙：“沙場之上，只論生死，拼的是真刀真槍。京營不同——盤錯節的，牽一髮，全。”
“王爺看得徹。”張維斂了笑，神正經起來，“三大營二十萬兵馬，裡頭的關係網，扯出來能繞紫城三圈。五軍營指揮使周奎，是周貴妃的堂兄，仗著宮裡的勢，在營裡安了不自己人；三千營副將趙德，娶了吏部王侍郎的侄，營裡的糧餉，沾著幾分吏部的干係；還有神機營那幾個管火的，跟府監。工部都沾著親，倒賣火藥的勾當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。”
他呷了口茶，語氣沉了些：“這些人，打不得，罵不得，更不得。王爺要想整頓京營，難著呢。”
劉淵沉默了片刻，抬眼看向張維，語氣懇切：“世伯既點出難，想必，也有法子教晚輩？”
張維捋著頜下的山羊鬍，笑了：“法子談不上，倒是有些舊例，可說與王爺聽。祖爺時，英國公張輔提督京營，第一件事便是‘清虛冒’。何為虛冒？就是那些吃空餉。佔兵額的空頭名冊，營裡看著人多，實則一半是影子。他用了三個月，清出八千空額，單是歲省的糧餉，就有二十萬石。”
“晚輩讀過《張輔傳》，這段記載，晚輩記得。”
“讀過便好。”張維眼中一閃，子又往回坐了坐，“可王爺可知，張輔清完虛冒後，做了什麼？”
劉淵微微欠：“請世伯賜教。”
“他將這八千空額的糧餉，一分沒留，全數分給了營裡的實額兵卒。”張維緩緩道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讚歎，“每人每月多領三鬥米，五百文錢，都是實打實的好。那些兵卒得了實惠，自然心向他，肯聽他調遣。至於那些被清了空額的將——張輔上奏祖，說‘此輩雖有過，然皆勳舊子弟，請宥其罪，令戴罪立功’，沒趕盡殺絕。”
劉淵心中一，口道：“恩威並施。”
“正是這個理。”張維點頭，“清虛冒，是立威，讓眾人知道他的手段；分糧餉，是施恩，拉攏人心；饒過那些將，是留餘地，免得樹敵太多。三管齊下，京營才得以大治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得低了些，湊近了些：“如今京營的狀況，比祖時更甚。虛冒之數，恐怕不止八千。王爺若要行此事，得想清楚，要多人的利祿，多人的基。”
劉淵沉片刻，問道：“世伯以為，晚輩當從何著手？”
“三千營。”張維說得乾脆，沒有半分猶豫，“三千營指揮使何進，是老夫當年的親兵，為人忠直，不貪墨，也不結黨。他麾下騎兵五千，實額四千二百，虛冒八百，在三大營裡，已是最乾淨的一。王爺可先從這裡手，做出個樣子來，也好震懾旁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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