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程！前程！”寶玉聽得更惱了，聲音也拔高几分，“一個個都只知前程！璉二哥得了本什麼糧餉條陳，便歡喜得忘乎所以；姐姐見了那些金銀首飾，眼睛都直了；還有老爺...今日在郡王府，老爺對王爺那般恭敬，那般小心翼翼，我瞧著都覺得刺眼，那不是諂，是什麼？”
“孽障！”
一聲厲喝陡然從亭外傳來，滿是怒火，震得亭眾人皆是一驚。
寶玉渾一僵，轉頭看去，只見賈政不知何時立在了亭外，臉鐵青，渾發，眼神似要吃人——原來他見寶玉離席，心頭本就憋著氣，想著跟出來訓誡幾句，卻沒料到，竟聽見寶玉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，什麼“諂”，什麼“俗”，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！
“老...老爺...”寶玉臉唰地白了，渾力氣似被乾，連站都站不穩。
三姊妹也慌忙起行禮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賈政大步走進亭中，指著寶玉，手指發：“你...你方才說什麼？再說一遍！”
“我...”寶玉一，險些跪下，哆嗦著，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我問你，什麼‘諂’？”賈政的聲音從牙裡出來，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，“什麼‘俗’？什麼‘國賊祿蠹’？！”
每問一句，他便近一步，寶玉連連後退，後背重重抵在亭柱上，冰涼的石頭著衫，卻不住心頭的恐懼。
“老爺息怒...”探春壯著膽子開口，想勸幾句，卻被賈政一眼喝斷。
“你閉！”賈政瞪著探春，又轉頭看向寶玉，“我今日在郡王府，小心，句句謹慎，為的是什麼？為的是你！為的是這個家！你倒好，背地裡說我‘諂’？你可知郡王爺是何等人？二十歲封王，掌京營兵權，乃是朝廷的頂樑柱！你竟敢這般詆譭於他，詆譭於我，真是白養你一場！”
“老爺，我...我沒有詆譭...”寶玉哭了出來，淚水順著臉頰淌下，“我只是...只是覺得，那般風雅人，不該整日困在軍務俗務裡...”
“風雅？”賈政冷笑一聲，氣得渾發，“你懂什麼風雅？整日里在帷廝混，與丫鬟們調脂弄，讀些詞豔曲，那也配風雅？郡王爺心懷家國，心軍務糧餉，那是擔當！是棟樑！你倒好，視之為俗，真是朽木不可雕也！”
他越說越氣，四下張，見亭邊竹叢裡有細竹枝，上前一把折斷，竹節劃破了手，也渾然不覺。
“今日我非打死你個孽障不可！”賈政舉起竹枝，便要往寶玉上去。
“住手！”
賈母的聲音從園門傳來，帶著幾分急促，還有幾分怒氣。原來早有丫鬟見勢頭不對，跑去報了信，賈母扶著鴛鴦，邢夫人。王夫人。王熙等人都匆匆跟來了。
見賈政舉著竹枝，賈母氣得渾發，指著他，聲音都抖了：“你...你要做什麼？！這孩子縱然有錯，也不到你這般往死裡打！你是要氣死我才甘心嗎？”
賈政手一僵，竹枝停在半空，臉上的怒火瞬間被惶恐取代，忙躬道：“母親息怒，兒子...兒子是恨鐵不鋼，這孽障太過放肆，口出狂言，兒子今日非要教訓他不可！”
“教訓？”賈母著氣，被鴛鴦扶著坐下，“你要教訓他，也該回屋裡慢慢教訓，在這園子裡鬧得人盡皆知，何統？咱們賈家的臉面，都被你丟盡了！”
王夫人早已撲過去，將寶玉護在懷中，哭得肝腸寸斷：“老爺要打，就先打死我罷！可憐我的珠兒去得早，我就剩這麼一個兒子，若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也沒法活了！”
“你還有臉說！”賈政指著王夫人，語氣裡滿是怨懟，“都是你慣的！平日裡把他寵得無法無天，不知天高地厚，才敢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！”
“我...我只是疼他...”王夫人泣不聲，護著寶玉，生怕賈政再手。
賈母看著哭作一團的寶玉與王夫人，又看看氣得臉發青的賈政，長嘆一聲：“都給我回去！有什麼事，回屋裡說！在這園子裡鬧，像什麼樣子！”
又看向三姊妹，語氣沉了些：“你們也回去，今日的事，不許往外傳一個字，若是讓外人知道了，仔細你們的皮！”
三姊妹慌忙應了，匆匆轉離去。
賈政扔了竹枝，狠狠瞪了寶玉一眼，滿心怒火卻不敢再發，只得拂袖而去。王夫人扶著寶玉，一邊哭一邊跟著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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