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一會兒,賈母忽然睜開眼,語氣平淡地問:“璉兒呢?”
王熙忙上前回話:“在書房呢。這幾日各家送來的帖子。禮單,都歸他歸置著,說等過兩日,一併送到王爺那邊去。”
“讓他仔細些。”賈母的聲音依舊淡淡的,卻帶著幾分叮囑,“各家的事,誰家急,誰家緩,誰家是真心求幫忙,誰家只是跟著湊數。隨大流......他心裡得有本賬,不能含糊。”
“是,孫媳婦記下了。”王熙恭恭敬敬地應著。
退出榮慶堂,王熙臉上的笑意,慢慢收了回去。站在廊下,看著院子裡掃雪的僕役,竹帚劃過青石板,發出沙沙的聲響,單調又沉悶。
這幾日府裡是熱鬧,來往的人絡繹不絕,可心裡,總覺得有點不對勁。那些誥命夫人,上一口一個“老太太面子大”“老親舊誼”,說得熱絡得很,可那眼神里的東西,說不上來是什麼,總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。
罷了罷了,許是自己連日忙得暈了頭,想多了。
王熙甩了甩手裡的帕,定了定神,抬腳往書房的方向走去。
同日夜裡,鎮國公府後宅。
牛家老封君靠在榻上,臉沉得厲害,像外頭沉沉的夜,沒一點暖意。
“賈家那邊,怎麼說?”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抑的怒氣。
大兒媳站在一旁,大氣不敢出,小心翼翼地回話:“回母親,賈母應下了,說會幫著遞話給王爺。只是......只是沒給準話,沒說一定能。”
“沒給準話?”老封君冷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譏諷,“應得倒痛快,真要辦事,卻推三阻四。這不是拿咱們牛家,當猴耍呢嗎?”
大兒媳嚇得不敢吭聲,只垂著頭,盯著自己的角。
老封君抓起手裡的茶盞,重重擱在旁邊的几案上,茶水濺出來幾滴,打溼了案上的錦墊:“當年老太爺和賈代化,是一出生死的兄弟,過命的!如今他家沾了武威郡王的,得了王爺的青眼,就敢在咱們面前端架子。擺譜了?”
“母親息怒,仔細氣壞了子。”大兒媳連忙上前勸道。
“息怒?我怎麼息怒!”老封君猛地打斷,聲音陡然拔高,“你可知今日繕國公府那位老姐姐,從賈家出來時,臉有多難看?我和幾十年的,當著我的面,沒好意思說什麼,背地裡,卻一個勁地搖頭——人家心裡清楚得很,賈家這是要踩著咱們這些老親舊故,往上爬呢!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,只剩老封君重的息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大兒媳才敢小聲開口:“可母親,如今這勢,戍的風聲,是宮裡放出來的,誰也攔不住。郡王那邊,又只有賈家能說上幾句話。搭得上關係。咱們不託賈家,還能託誰呢?”
老封君沒答話。
轉頭著窗外,夜沉沉,連點星都沒有,良久,才重重地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無奈。
“罷了,走一步,看一步罷。”
這般類似的對話,這幾日,在京城十幾家勳貴府裡,斷斷續續地上演著。
理國公府。齊國公府。治國公府。修國公府......各家的誥命夫人。老封君,來往於榮國府,當面都笑著。客氣著,一口一個“老親舊誼”“多年”,說得熱絡無比。可只要轉過,走出榮國府的大門,那臉上的笑意,便會淡下去三分,眼底的算計,便藏不住了。
賈家上上下下,還都沾沾自喜,以為是自家面子大,引得滿京城勳貴追捧。
卻不知,人這東西,最是不經借。借一次,是分;借兩次,是臉面;借三次,就了債了。老親故舊之間,若沒了利益牽扯,那點分,終究會慢慢寡淡像一杯反覆加水的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