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，春分還差兩日。
天沉沉的，雲層得低低的，沉甸甸地墜在頭頂，卻半點雨星子也無。武威郡王府後宅的垂花門半掩著，廊下幾盆新移的山茶綴了飽滿的花苞，硃紅的花尖從濃綠的葉裡鑽出來，沾著晶瑩的晨，風一吹就輕輕發，著幾分怯的生機。
秦可卿正坐在西次間的鋪著青緞墊的炕上，手裡著本線裝賬冊，指尖輕輕挲著泛黃的紙頁，一頁頁翻得極慢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沉靜的倦意，卻又半點不顯慵懶。
王嬤嬤立在一旁回話，聲音得輕：“娘娘，庫房裡去年收的那批雲錦，素淨些的還剩二十匹，豔的只剩六匹了，您看要不要補些進來？”
“豔的先留著。”秦可卿翻賬冊的手頓了頓，語氣平淡，“三月裡各家都要辦春宴，保不齊誰家有喜事，走送禮，用得上這個。”
王嬤嬤應了聲“是”，又追問：“那素淨的呢？上月繕國公府老封君做大壽，送了兩匹去，那邊回話說極合心意。”
“素淨的先收妥當了。”秦可卿想了想，又道，“舅老爺在揚州，那邊春日溼熱得很，雲錦氣不如緞子。我記得庫裡有幾匹湖暗花緞，那個合適，回頭打發人寄過去。”
王嬤嬤笑著點頭：“還是娘娘想得周到，舅老爺那邊定能領會娘娘的心意。”
正說著，碧桃掀了簾子進來，福了一福，輕聲道：“娘娘，外頭來客了。”
秦可卿放下賬冊，抬眼問：“哪位？”
“是榮國府的璉二，遞了帖子來的。”碧桃雙手把帖子捧上去。
秦可卿接過帖子，掃了一眼——大紅灑金箋，落款寫著“姪婦王氏端肅拜上”。角輕輕挑了挑，眼裡掠過一淺淡的笑意。
“請進來。”起，又吩咐王嬤嬤，“嬤嬤，把前幾日宮裡賞的那盒六安瓜片尋出來，泡上。”
王嬤嬤應聲去了。
秦可卿走到鏡前，瑞珠早已取了換的裳候著：藕荷織金纏枝蓮紋通袖襖，配著月白挑線，腰間繫著那枚賜的佩，玉墜子垂在腰側。低頭理了理褶，抬手把鬢邊那支赤金點翠珠釵正了正。
“娘娘，”瑞珠湊上半步，小聲道，“這支釵子略素了些，要不要換那套紅寶石頭面？看著面。”
“不必。”秦可卿著鏡中的自己，語氣平和，“家常待客，太鄭重了，反倒生分。”
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把那盆白梅搬到暖閣去。”
瑞珠愣了一下，小聲回：“娘娘，那梅花早謝了，如今只剩禿禿的枝子了。”
“枝子也好看。”秦可卿轉過，揮了揮手，“去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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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熙是被郡王府的一個嬤嬤領著進後宅的。
今兒打扮得齊整，頭上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，上穿件石榴紅遍地金通袖襖，外頭罩著石青刻灰鼠披風。腳下的步子卻邁得輕，一路走一路不住地打量。
這郡王府不是頭一回來，前次是跟著賈璉來送年禮，只在前廳坐了一刻鐘，後宅是什麼模樣，今兒還是頭一遭見。
過了一道月門，眼前忽然亮堂起來。
一方小小的庭院，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，隙裡還嵌著些許暗綠的苔蘚，四角各擺著一口雕著纏枝蓮紋的青石缸，缸裡養著睡蓮，這時候還沒到開花的時節，只浮著幾片綠的圓葉，懶洋洋地鋪在水面上，隨微風輕輕晃。廊下襬著十幾盆山茶，紅的似霞。白的如霜。的像暈，開得熱熱鬧鬧，襯得庭院愈發雅緻。
正房的門半敞著，裡頭出暖黃的燭，混著淡淡的沉水香，飄得滿院都是。
王熙腳步頓了頓，深吸了口氣，抬腳邁上臺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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