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，上巳節後一日。
天晴了。前幾日的雨把京城洗得亮，青石板路還著，踩上去發著細潤的水，街邊柳樹冒了新綠，枝條塌塌地垂著，風一吹就晃兩下。
武威郡王府的馬車，慢悠悠停在榮國府門前。
這一回，賈府上下早早就候著了。朱漆大門敞得開敞，石獅子脖子上的紅綢換了新的，風裡飄得輕緩。賈赦。賈政領著賈璉。賈珍。賈蓉立在門檻裡頭，後頭跟著賈環。賈蘭兩個小的，都換了簇新的裳，規規矩矩垂著手，大氣不敢出。
劉淵先下了車，回手，穩穩扶著秦可卿下來。
秦可卿今兒穿的是藕荷織金雲霞紋通袖襖，外罩件月白刻披風，腰間繫著那枚賜佩，走路時輕輕撞著料，發著細響。髮髻挽的是桃心髻，簪一支赤金點翠挑心，額間一對珠釵襯著，眉眼愈發清俊出挑。
賈府眾人都看愣了，好半晌才反應過來，忙齊齊躬行禮。
“給王爺請安，給王妃娘娘請安！”聲音齊整，卻藏著幾分拘謹。
劉淵虛扶一把，語氣平和：“世叔不必多禮。”他頓了頓，掃過賈府眾人，又側頭看了眼邊的秦可卿，“今兒帶王妃來，看看老太太。”
賈赦忙堆起笑，上前半步：“老太太早就在榮慶堂候著了！王爺。王妃快請，快請！”
一行人往裡走。秦可卿自去尋眷，往後宅去了，劉淵則由賈赦。賈政陪著，往前廳行去。
過穿堂時，劉淵腳步頓了頓。廊下站著個五六歲的孩子，穿件寶藍緞面小袍，生得白白淨淨，手裡攥著本書，腦袋埋得低，卻抬眼往這邊瞟，眼睫得厲害。
“這是？”劉淵問。
賈政忙上前一步，陪著小心：“回王爺，是臣的孫兒蘭兒。年紀小，不懂規矩，怕是衝撞了王爺......”
劉淵擺了擺手，徑直走到孩子跟前，彎腰瞥了眼他手裡的書——是《學瓊林》，正翻在“歲時”篇。
“讀到哪兒了？”他聲音放輕了些。
賈蘭有些張，小手攥得書頁發皺，聲音卻還算穩：“回王爺，讀到‘元宵燈火，一明月打頭來’。”
劉淵點點頭，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，力道極輕。
“好好讀。”他說，“回頭我考你。”
賈蘭愣了愣，隨即重重點頭，眼睛亮了亮。
賈政站在後頭看著，眼角悄悄發，忙垂眼掩了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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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廳裡，分了賓主落座。
賈赦格外殷勤，親自給劉淵端茶遞水，臉上的笑就沒卸下來過；賈政在一旁陪著，話不多，只時不時點頭附和；賈璉垂手站在賈政側，大氣不敢；賈珍。賈蓉。賈環。賈蘭，都規規矩矩立在下首。
劉淵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緩緩放下，瓷蓋著盞沿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今兒來，有兩件事。”他開門見山，語氣平淡，“頭一件，帶王妃給老太君請安。第二件——”
他的目，落在了賈璉上。
賈璉心頭猛地一跳，呼吸都了，後背悄悄冒了層薄汗，忙垂下眼，不敢與他對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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