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，晴得亮。
賈政一早便換了服，出門會客去了。沒半盞茶的工夫，王夫人那邊就打發了個婆子過來，站在怡紅院門口，陪著笑囑咐寶玉：“二爺，太太吩咐了，今兒個好生在家讀書，別往外頭跑，仔細惹老爺回來氣。”
寶玉手裡著筆，頭也沒抬，應得脆生生的：“知道了，回去回太太，我定不出去。”
那婆子見他應得爽快，又絮叨兩句“好好用工”，才顛著腳走了。
人剛出了院門，寶玉“啪”地把筆往硯臺邊一擱，宣紙濺上幾點墨星。
“襲人，更。”他扯了扯上的素綾襖，語氣沒半分商量。
襲人正端著茶進來，聞言就是一愣，放下茶盤上前：“二爺，方才那婆子還說，太太不讓您往外跑呢。”
寶玉站起，了個懶腰，腰桿彎得像株芽的柳，語氣帶著點狡黠：“太太說的是‘別往外跑’，我不跑，就往外頭走走。不遠，就在城裡逛逛，這總礙不著事罷？”
襲人張了張，想說“逛逛也是往外頭去”，可看著寶玉眼底那憋了許久的悶勁兒，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伺候寶玉這些年，最懂他的子，越是拘著，越要鬧些靜。
只得轉去翻櫃，揀了件月白暗花緞袍子，外頭搭了件石青刻披風，又取來束髮紫金冠，細細替他束好。寶玉本就生得周正，這麼一打扮，更顯得面白紅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未的稚氣。
襲人替他繫上前的通靈玉，玉墜子著心口，涼的。“二爺早些回來，近來城裡不太平，仔細外頭得很。”
寶玉擺了擺手，不耐煩似的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囉嗦。”說著，就喊茗煙。鋤藥兩個小廝，一徑出了怡紅院，腳步都帶著輕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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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榮國府的大門，順著寧榮街往東走，風捲著街邊柳的新綠，撲在臉上的。
茗煙在前頭引路，腳步輕快，裡不停唸叨：“二爺，今兒約的是馮紫英馮大爺的朋友，說是從南邊來的幾個公子哥兒，都是正經讀書人，久聞二爺的名聲，特意託馮大爺引薦，想結識結識您。”
寶玉“嗯”了一聲，腳步沒停，眉眼間的悶散了些。
他近來是真悶得慌。前陣子王爺來府裡考校功課，他那點墨水哪裡經得住查，當場就鬧了個紅臉。打那以後，父親見天兒在他跟前唸叨，說蘭兒如何用心。環兒如何長進，話裡話外，就差指著他的鼻子說他是個不的廢。
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氣，沒發洩，早想出來氣，今兒總算逮著個機會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拐進一條窄巷子。巷子不寬，兩邊是丈來高的青磚牆，牆裡頭探出些桃樹枝子，新的葉帶著黃，在日頭底下晃來晃去，投下細碎的影子。
“到了麼？”寶玉抬手撥了撥擋在眼前的柳枝，問了一句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茗煙往前頭指了指，語氣帶著點討好，“就在前頭那家‘春樓’酒肆，馮大爺說訂了二樓的雅間，清淨。”
寶玉點點頭，腳下加快了些步子，心裡盼著早些見著那些南邊來的公子，說不定能聊些新鮮玩意兒，解解悶。
巷子走到一半，前頭忽然轉出幾個人來，堵得巷子窄了大半。
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，穿著打扮倒都面，錦緞袍子，底皂靴，可臉上的神卻不對，個個吊兒郎當，眼神里帶著不懷好意的笑。為首的那個生得高壯，滿臉橫，下上還留著些胡茬，角一咧，出兩顆金燦燦的牙，晃得人眼暈。
“喲，這不是榮國府的寶二爺麼？”那人開口，聲音啞，還帶著點怪氣，“稀客啊，真是稀客。”
寶玉的腳步猛地一頓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，打量著這幾個人：“你們是誰？”
茗煙見狀，連忙往前一步，擋在寶玉跟前，語氣了些：“我們二爺不認識你們，趕讓開，別擋著路！”
“不認識？”高壯漢子笑了，笑聲野，震得人耳朵發疼，“我們可認識寶二爺。榮國府賈政賈大人的公子，銜玉而生的寶貝疙瘩，打小就被寵上天，滿京城誰不知道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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