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隊剛靠上淮安碼頭，晨霧還沒散，帶著河面上的溼冷。
劉淵立在船頭，指尖無意識地在船舷上叩了兩下，篤篤兩聲，混著水波拍岸的輕響。遠的城牆垛子裹在灰霧裡，時時現，瞧不真切全貌。後腳步聲雜沓，張琿最是急躁，第一個竄到船頭，著欄杆一個勁往岸上瞅，嗓門亮得扎耳：“王爺，咱這是到地方換馬了？”
“嗯。”劉淵回頭，目掃過陸續跟來的幾人，語氣乾脆，“王瑄。嚴鈞。柳明。孫紹，你們四個隨我走。餘下的都守在船上，到揚州再匯合。”
孫紹手裡還攥著那塊“金牌”，說是金牌，實則是劉淵用銅料熔了，摻了點金水糊弄人的玩意兒。他正用袖子反覆著，生怕沾了半點灰，聽見點名猛地一愣，手忙腳把金牌往懷裡塞。柳明湊過去，手就去他的胳膊：“藏什麼藏？誰還能搶你的不？”
“我。我沒藏。”孫紹臉漲得通紅，一隻手死死捂在口。
張琿嘖了一聲，滿臉不屑：“瞧你那點出息。”說著又急忙扭頭看向劉淵，語氣帶著點急切，“王爺，那我呢？我跟您走不？”
“你跟我走。”劉淵抬腳往船艙下走，路過張琿邊時，抬手就拍了下他的後腦勺，力道不輕不重，“去挑馬，一人一匹，你帶隊，別誤事。”
張琿瞬間咧樂了，應了聲“得嘞”，跑得比兔子還快，轉眼就沒了影。
岸上早已候著一百五十號人，三大營各出五十，整整齊齊站三個方陣，氣勢十足。五軍營計程車兵個個頂盔摜甲，長槍齊刷刷杵在地上，槍尖映著晨，泛著冷；三千營的則是輕裝皮甲，腰間別著短刀，形利落；最惹眼的要數神機營，火銃斜背在後，腰間的皮囊鼓鼓囊囊，裡頭裝著火藥和鉛彈，一眼就能分清。
帶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總旗，姓趙，臉上乾乾淨淨的，不像其他總旗那般蓄鬍須，下颳得泛青，著一幹。他見劉淵走來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抱拳躬，語氣恭敬：“王爺，馬匹都備妥了，一共八匹，按您的吩咐，都是尋常的蒙古馬，腳力紮實。”
“嗯。”劉淵接過趙總旗遞來的韁繩，翻上馬，作乾脆利落，低頭瞥了眼還愣在原地的幾個世家子弟，語氣冷了些，“愣著做什麼？上馬。”
張琿早就騎上了馬，兩條一夾馬腹，那馬打了個響鼻，往前竄了兩步，他還得意地拽了拽韁繩。嚴鈞爬馬的作有些笨拙，蹬了兩下馬鐙才勉強上去，坐穩後還扶著馬鞍了口氣；王瑄倒是利落，手按馬鞍輕輕一躍，穩穩落在馬背上，姿拔。柳明上馬後，回頭就找孫紹，見他還站在馬旁，臉發白，眼神有些發怯。
“你倒是上啊，磨磨蹭蹭的。”柳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孫紹嚥了口唾沫，手去夠馬鐙，腳尖剛上，那馬忽然晃了晃腦袋，他嚇得趕回手，手心都冒了汗。但也只是一瞬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攥韁繩，腳下猛地一蹬，生生翻上馬，作雖顯生，磕磕絆絆的，倒也穩穩坐住了，只是手還攥著韁繩。
劉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撥轉馬頭，朝著南邊走去。
張琿連忙催馬跟上，湊到劉淵邊，低聲音問道：“王爺，咱不走道？這小路怕是不好走。”
劉淵抬手指了指前方一條岔路，路面狹窄，長滿了野草，“走小路，繞開驛站，免得引人注目。才有節目。”
張琿愣了愣，雖有疑，卻也沒再多問，回頭衝後的幾人打了個手勢，示意他們跟上。
馬蹄聲噠噠響起，八匹馬陸續拐進小路。後的一百五十號士兵隨即開始小跑，腳步聲沉悶而整齊，趙總旗抬手了，隊伍立刻放慢速度，不不慢地跟在後面，始終與劉淵等人保持著二里地的距離，不遠不近，既不打擾，又能隨時接應。
小路兩旁全是麥田，剛芽的麥苗綠油油的，一眼不到邊，風一吹，泛起層層漣漪。偶爾路過幾個小村莊，狗吠聲此起彼伏，有好奇的小孩站在田埂上，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，剛看兩眼，就被旁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，還不忘低聲呵斥幾句。
再往前走，一片雜木林子橫在路旁，枝葉茂，遮天蔽日。林子邊上或蹲或站著二三十號人，穿得五花八門，糟糟的：有扎著頭巾的勁裝漢子，眼神兇悍；有披著斗篷的，帽簷得很低，看不清面容；有腰間掛著長刀的，時不時挲著刀鞘；還有個穿僧袍的頭，手裡捻著念珠，裡唸唸有詞，看著倒有幾分出塵，卻混在這群人裡，顯得格格不。
最扎眼的是人群前頭的幾個人：一個白髮白鬚的老頭，手裡拄著一柺杖，年紀看著不小，腰桿卻得筆直，眼神銳利；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，蹲在地上，用樹枝撥弄著地上的螞蟻，一臉無所謂的樣子，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，旁邊還站著個紅小姑娘，估著只有六七歲，手裡還拿著把小木劍；一個穿紅戴綠的中年婦人，手裡搖著一把團扇，大凶之兆和角那顆大黑痣格外顯眼，眼神輕佻，時不時往這邊瞟；還有個搖摺扇的青衫書生，長得白白淨淨，眉眼間帶著幾分風流，卻仰頭看著天，故作姿態，略顯浮誇。
張琿眼尖，老遠就瞅見了這群人，立刻勒住馬，臉微變，扭頭看向劉淵，低聲請示：“王爺，前頭有況。”
劉淵指尖在馬鞍上輕輕叩了一下，神未變，只是催馬繼續往前走，步伐沒有毫停頓。
走近了，那青衫書生才把摺扇一合，快步上前兩步，對著劉淵拱手行禮，嗓門清亮，故意抬高了幾分，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：“敢問這位，可是武威郡王當面？”
劉淵勒住馬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神冷淡，一言不發，眼神里的沒得，讓人不寒而慄。
書生等了片刻，沒等到劉淵的回應，臉上的笑容也沒僵住，反而又把摺扇在掌心敲了敲，笑道：“在下江南‘逍遙書生’純小白，在江湖上薄有微名。今日得見王爺尊容，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後那個捻念珠的頭和尚立刻上前一步，雙手合十，躬行禮，語氣恭敬了幾分：“貧僧‘五指山’消炎，見過王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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