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西斜，寄嘯山莊裡裡外外便忙開了。
劉淵今日只說要 “歇著”，底下人揣了整整一日，也沒準他的心思。晌午有人來回，說王爺在園子裡轉了一圈，看了假山，餵了魚，便回屋睡午覺去了。醒了只往外頭說了一句：“晚上找個地方聽曲兒。”
這話一到吳思仁耳朵裡，知府登時就明白了。
聽曲兒，便是要熱鬧。
他一面使人去安排，一面去請錢大有，又著人去知會馬家。黃家 —— 這等場面，總得有人掏銀子。
日頭剛落，寄嘯山莊後門巷子裡便熱鬧起來。
一頂頂小轎悄沒聲地抬進來，下來的人都換了便服。錢大有穿一件醬綢衫，腰間不懸劍，手裡搖著摺扇；孫鐵策一青布直裰，瞧著倒像個跑買賣的；周世魁月白長衫，溫文得如同教書先生。文這邊，吳思仁換了石青道袍，幾位同知通判也都改了常服，有穿綢的，有穿布的，與尋常富戶沒兩樣。
那幾個鹽商來得最早，卻進不得門，只在門房裡候著，等裡頭傳喚。
馬文才今日特意換了新做的醬綢衫，料子是蘇緞，得跟水一般。黃四郎仍是一半舊道袍，手裡攥著兩枚核桃，轉得嘎嘎作響。周家老爺一深藍直裰，立在牆角，一言不發。
門房小廝端上茶來，馬文才呷了一口，眉頭便皺了 —— 這茶，寡淡得很。
“等著吧。” 他心裡暗道，“等進了門，把銀子使足了，往後便不必在門房裡吃這種茶。”
寄嘯山莊深，有一座小樓，名 “聽濤”。
樓不高，只兩層，卻建在假山之巔，四面開窗，風一吹，松聲陣陣，如濤耳。樓下便是池塘，池中養著錦鯉，紅的白的，在燈影裡悠悠來去。
劉淵斜倚在二樓臨窗榻上，手裡著一隻青瓷酒杯，眯著眼往下去。
樓下院子裡燈火通明，廊下掛著一長排紗燈，紅的的，把一院照得朦朦朧朧。池塘邊擺著幾盆茉莉，開得正好，香氣一陣陣飄上來，混著酒香，燻得人骨頭都了。
他後立著兩個丫鬟，一個捧酒壺，一個端果盤。榻邊跪著一名子，正是昨夜接風宴上的歌姬。今日換了一藕荷紗衫，出裡頭鵝黃抹，頭髮挽了個慵懶的髻，斜一支白玉簪。
名雲蘿。
雲蘿懷裡抱著琵琶，卻不彈，只垂著眼，睫在燈影裡一一的。
劉淵飲了一口酒，忽然開口：“怎麼不唱？”
雲蘿抬起頭，怯怯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：“不知王爺想聽什麼。”
劉淵笑了，手住下：“唱你最拿手的。”
雲蘿臉頰微紅，指尖輕挑絃索，緩緩唱了起來。
那調子得像糯米，一字一字往外黏：
“紗窗外，月影移，奴家獨坐數歸期......
數到三更人不寐，數到五更又啼......
郎啊郎，你可知，
奴家為你瘦腰肢，奴家為你懶畫眉......”
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隨風飄散開，落進樓下眾人耳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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