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劉淵換了尋常的玄直裰，沒帶旁人，只上趙鎮，兩人各騎一匹馬，慢悠悠往揚州城東去。
林府藏在城東的巷子裡，巷口立著兩棵老槐樹，樹冠長得茂，遮了半邊天。日頭從葉裡鑽進來，在青石板路上灑了一地碎金子。巷子深得很，腳下的青石板被人踩得發亮，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，牆頭上爬著些藤蘿，綠瑩瑩的，風一吹就晃。林如海前陣子中了毒，餘毒還沒清乾淨，得好生靜養，如今也不怎麼去衙門，公文都是直接送到府上來的。
趙鎮上前敲了敲門，開門的是林家的老僕，一看是劉淵，連忙堆起笑，側請兩人進去，一路引著往正堂走。
林如海早已在正堂等著了。他穿了件石青的家常直裰，頭上戴了頂網巾，臉比上次見面時好看了些，卻還是著病後的蒼白。見劉淵進來，他連忙站起，拱手就要行禮：“王爺。”
劉淵連忙側躲開，對著他一揖到地，語氣急了些：“舅舅可萬萬使不得這禮，折煞外甥了！”
林如海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手扶起他：“罷了罷了，私下裡哪用講這些虛頭腦的規矩，坐吧。”
兩人分賓主坐下，老僕端上茶來，輕輕退了出去，還順手掩上了門。
劉淵從懷裡出那封信，雙手遞到林如海面前：“這是玉兒給您寫的信。”
林如海接過信，手指頓了頓，沒急著拆。他先看了劉淵一眼，眼神里帶著點盼，隨後才藉著窗欞進來的，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。
信紙抖開，是兒清秀端正的字跡，上頭寫著“爹爹親啟”四個字。林如海看得慢，一字一句，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在心裡。信不長，無非是說在王府過得好，嫂子待親厚，哥哥帶去莊子上騎馬，如今也會划拳了，爹爹你可知“倒拔垂楊柳”的故事？嫂子還給做了好些新裳，末了又叮囑爹爹保重，早點回來看。最末一行，字跡比前頭了些：“哥哥說會親手把信給爹爹，爹爹一定要給我回信，寫長些，寫細些，說說爹爹每天都做些什麼，玉兒想爹爹了。”
林如海看到最後，角慢慢浮起點笑，眼眶卻悄悄紅了。他把信仔細摺好，重新裝進信封，揣好，像是揣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他抬頭看向劉淵，聲音還有點啞：“這丫頭，近來胖些了沒有？”
劉淵笑了，語氣也了些：“胖了不。原先下尖尖的，如今圓了些，臉上也有了，看著更討喜。就是子還沒變，哭，看個話本子，裡頭人死了都能哭個稀里嘩啦。”
林如海點點頭，眼裡滿是欣，還有點藏不住的牽掛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放下時，眼神沉了沉，看著劉淵直截了當：“承嶽，你直說吧，今兒個過來，定是有正事，別繞圈子了。”
劉淵也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才放下，語氣也斂了笑意：“是為了鹽務的事。”
林如海往椅背上一靠，目落在窗外的天上，沉默了好半晌，才緩緩開口：“鹽務這攤子事，說起來簡單，真要起來，難如登天。”
劉淵沒話，就安安靜靜待著，等他往下說。
林如海收回目，看著他，問道：“你可知，我在這揚州待了這些年，查出些什麼來了？”
劉淵搖了搖頭：“外甥不知。”
林如海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帶著點苦，還有點無奈：“什麼都沒查出來。”
窗外的日頭慢慢移著，地上的斑從青石板爬到了牆上，又往房樑上挪。
林如海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：“不是查不到，是本查不下去。鹽商和地方擰一繩，上上下下全是他們的人，你這邊剛到點眉目，那邊早就通了氣。再說了，灶戶。船工。街頭的小販，全靠著私鹽混口飯吃，你查私鹽，就是砸他們的飯碗，他們急了，是會跟你拚命的。”
劉淵端著茶盞，沒喝，就靜靜聽著，手指輕輕搭在盞沿上。
“鹽這東西，是剛需，人人都離不了。”林如海又道，“產鹽的地方就那麼幾，不是沿海的鹽場，就是陸的鹽井。鹽湖。朝廷把這些產鹽地都收歸營，定好價錢賣給鹽商，鹽商再運到各地去賣。鹽賣得貴，裡頭裹著的稅多著呢，一層又一層，加起來就沒個譜了。”
劉淵點點頭，這點他心裡也有數。
“價一高，就有人歪心思。”林如海嘆了口氣，繼續說道，“私鹽哪來的？有的是灶戶私下煮的，煮好了就賣給私販；有的是從鹽裡出來的，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；還有的是鹽商運鹽的時候，悄悄夾帶的。私鹽本低，賣得也便宜，老百姓傻呀，自然願意買私鹽，誰願意花冤枉錢買貴的鹽？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點無奈：“這就了個死迴圈——鹽賣不，朝廷收不上稅，就拚命加稅；稅一加，鹽更貴，私鹽就更猖獗。說白了，就是‘稅越重，私越盛’。”
劉淵放下茶盞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那朝廷明知如此，為何還一個勁加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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