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薛蝌陪著薛寶釵出了門。
薛蝌穿一月白直裰，眉目清秀，行事也穩當，只是坐在車裡，總忍不住掀簾子往外瞧，心裡到底有些發慌。寶釵端端正正坐著，面若銀盆，眼如水杏，手裡著塊帕子，臉上平平淡淡，看不出半分急。
馬車在 “有間客棧” 門口停住。
薛蝌先下車，手扶著寶釵下來，後跟著兩個婆子。一個丫鬟，一行人往店裡走。夥計見這氣派，連忙堆著笑迎上來：“爺，姑娘，是住店還是尋人？”
薛蝌道：“勞煩你通報一聲，找昨日來的那位爺，帶著一位姑娘的那位。”
夥計愣了愣，上下打量他們幾眼，忙道：“二位稍等，小的這就去問。”
不多時，夥計跑回來，躬道：“那位爺請二位進去，在後院正房。”
薛蝌和寶釵對視一眼，跟著往裡走。
後院不大，倒也乾淨。正房門口立著兩個人，都是尋常青布裳，可腰板筆直，眼神一掃過來，帶著說不出的威嚴。薛蝌心裡一，臉上仍強作鎮定。
夥計上前說了一聲，屋裡只淡淡兩個字：“進來。”
兩人推門進去。
屋裡陳設簡單，一桌一椅一床。窗邊立著個人，背對著他們，正著外頭。那人材拔，一玄常服，聽見腳步聲，緩緩轉過。
薛蝌。寶釵一看清他的模樣，心裡都暗暗一震。
不過二十出頭年紀，眉目英，眼神沉靜，看著溫和，底下卻藏著鋒芒。他走到桌邊坐下，抬了抬下：“坐。”
薛蝌拱手道：“在下薛蝌，這是舍妹寶釵，冒昧來訪，還閣下海涵。”
那人只微微一點頭，不說話。
寶釵上前輕輕福了一福，端端正正坐下，輕聲道：“昨日舍兄在街上衝撞了閣下，我們特來賠罪。”
那人看著，忽然笑了一笑。
那笑意落在日裡，說不清是涼是淡。
“賠罪？” 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，一下，兩下，“你們薛家，自始至終，可有人去看過那個被打死的馮淵？”
寶釵一怔。
薛蝌也愣住了。
那人緩緩道：“馮淵，也是個好人家的子弟，被你家當街打死，首停在義莊，只剩一個老僕守著。你們薛家，可有人去上過一炷香？燒過一張紙？可有人問過那老僕，往後怎麼過活？”
屋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。
寶釵抿了抿，竟答不上話。
那人又淡淡一笑，帶幾分譏誚：“你們不去管死者，反倒先來尋我。我倒要問問 —— 人命司，你們不去找府，來找我做什麼？”
薛蝌臉漲得通紅，張了張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寶釵垂下眼，手指暗暗攥了帕子 —— 這人說的，句句在理，半點兒辯駁不得。
那人看他們一眼，語氣平靜：“回去吧。什麼時候想明白了，什麼時候再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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