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蝌在應天府後堂坐著，桌上的茶添了三回，涼了又熱，熱了又涼，他一口也沒。窗外日頭從東頭挪到正中，影一寸一寸往屋裡爬，纏上他的鞋尖，又慢悠悠過去。他眼睛盯著那道影，心裡像揣了團麻，翻來覆去地急——賈府尹這一去，怎麼耽擱這麼久？
腳步聲咚咚響，由遠及近。
薛蝌猛地抬頭，就見賈雨村從外頭進來，臉白得像張紙，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，後背的袍都溼了一大片，倒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。他後跟著兩個小廝，小心翼翼捧著一封帖子，大氣都不敢。
薛蝌連忙起拱手：“賈府尹，您可算回來了。”
賈雨村擺了擺手，聲音發啞，示意他坐下，自己也跌坐在椅子上，端起桌上的涼茶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，才長長吐了口氣，緩過些勁兒來。
“薛二爺，”他著聲音，一字一頓道，“那位爺的來頭，本打聽明白了。”
薛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往前湊了湊：“賈府尹，到底是誰？”
賈雨村抬手，對著北方遙遙一拱，神恭敬又帶著幾分忌憚：“武威郡王，劉淵。”
薛蝌如遭雷擊，當場愣在原地。
他雖久在金陵，卻也聽過這位王爺的名頭——二十歲便封郡王，手握重兵，深得聖寵，京裡的王公大臣見了，都要禮讓三分。去年西北大捷，聖上親自到德勝門外迎接，那陣仗，滿城都傳瘋了。
這樣一位金尊玉貴。手握生殺大權的王爺，怎麼會跑到金陵來？又怎麼會管街頭搶人。打死人的閒事，還當眾綁了薛蟠？
賈雨村見他臉煞白，嘆了口氣：“本也是剛從甄公府回來，甄公親自陪我去拜會了王爺，錯不了。那位，正是劉王爺。”
薛蝌張了張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語氣發：“那......那舍兄的案子，王爺怎麼說？”
賈雨村擺了擺手，湊過去低聲音，像是說什麼機：“薛二爺，本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——令兄這案子，就沒王爺的眼。”
薛蝌一愣：“賈府尹這話，是什麼意思？”
賈雨村點頭道：“王爺親口說的，他不過是順手救了個被拐的孩子，犯不著為這點小事費神。至於令兄打死人的事，是咱們應天府的本分，該怎麼判，就怎麼判，他不手。”
薛蝌聽得糊塗，眉頭擰一團：“那王爺當初為何要綁了舍兄，還親自送？這不是故意為難咱們薛家嗎？”
賈雨村苦笑一聲：“這你就不懂了。王爺哪裡是為難你們？他要真為難，薛大爺就不是關在牢裡這麼簡單了。王爺說了，那個被救的姑娘英蓮，是被拐子賣的，往後就跟著他，跟你們薛家，半點兒干係沒有。這話，你可聽明白了？”
薛蝌沉默片刻，緩緩點頭，心裡漸漸亮——王爺在意的，從來不是薛蟠，而是那個英蓮的姑娘。
賈雨村又道：“依本看，令兄在牢裡多關些日子，反倒不是壞事。王爺奉旨南下，不可能在金陵久待，遲早要回京。等他一走，這案子如何置，還不是咱們說了算？只是眼下，你得先把馮家那邊安頓妥當，該賠的銀子不給，該祭的禮數不來，務必讓王爺挑不出半分理來，別再了他的黴頭。”
薛蝌連忙起拱手，語氣懇切：“多謝賈府尹指點，在下銘記在心。這就回去稟報伯母，事後，薛家定不會忘了府尹的這份。”
賈雨村點點頭，又叮囑道：“還有一件事，本多提一句——你回去後，趕讓府上寫兩封信，一封給京裡的王子騰大人，一封給榮國府的賈政老爺。這層關係，用不用得上另說，但該通的氣，必須通，別到時候京裡那邊不知，誤了大事。”
薛蝌一一應下，再次拱手告辭，腳步匆匆往外走。
上了馬車，他靠在轎壁上，閉上眼睛，腦子裡鬨鬨的——王爺。薛蟠。馮淵。英蓮，這些人和事攪在一起，像一團解不開的麻，越想越。
車伕掀簾問：“二爺，回府嗎？”
薛蝌睜開眼，語氣急切：“快些，越快越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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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家正堂裡，薛姨媽早已坐立不安，如坐針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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