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揚州城的天氣，好得有些過分。
天空很藍，沒有一雲彩，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，曬得人渾發懶，昏昏睡。可菜市口卻半點不靜，一大早就圍滿了人，裡三層外三層，得水洩不通，連腳的地方都沒有。有踮著腳。抻著脖子往前瞅的，有爬到旁邊老槐樹上坐穩了的，還有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，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，全往刑場中央張，裡還嘰嘰喳喳地議論著。
刑場正中，並排跪著二十幾個人，個個披枷帶鎖，囚破爛不堪。
最前頭是吳思仁，沒了往日的知府服，頭髮得像茅草，臉上沾著泥汙，囚髒得看不出原本的。他頭埋得低低的，肩膀一一地發抖，裡唸唸有詞，細聽之下，全是“饒命”“冤枉”的碎語。旁邊的馬文才，比他更狼狽，頭髮散地在臉上，又是泥又是淚，角還掛著涎水，早沒了往日揚州鹽商員外爺的面，只剩一副驚惶失措的模樣。黃四郎跪在他邊上，倒比旁人鎮定些，眼睛閉著，手裡竟還攥著那兩個核桃，不知他怎麼藏的，竟帶到了刑場上，指節攥得死。
再往後，李家。張家。王家的人，凡是揚州城裡沾著鹽引子。又跟倭寇勾連的，全在這兒了，一個個垂頭喪氣，有的哭哭啼啼，有的面如死灰。
人群裡議論聲嗡嗡的，像一群蒼蠅似的，吵得人耳朵發沉。
“那不是吳知府嗎？真真是他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前幾日還坐著八抬大轎，鳴鑼開道從這街上過，何等風，今兒個就跪這兒了。”
“嘖嘖，知府都要砍頭，這世道，真是世事難料啊。”
“砍得好！要不是他跟倭人勾著，盤剝咱們百姓，哪會有這麼多事？漢走狗，死不足惜！”
監斬坐在一旁的涼棚下，手裡搖著扇，抬頭看了看日頭，日頭正盛，已是行刑的時辰。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公文，確認無誤，便衝邊的劊子手輕輕點了點頭。
劊子手提著明晃晃的大刀，大步走上前，腳步沉重，刀映著日頭，晃得人眼睛生疼。他在吳思仁後站定，吳思仁渾猛地一哆嗦，猛地抬起頭，一張，像是要喊什麼，可話音還沒出口，刀一閃，人頭“咕嚕嚕”滾落在地，鮮噴濺而出，濺了旁邊馬文才一。
人群裡瞬間發出一陣驚呼，有膽小的婦人捂著眼睛往後，裡還直唸佛；有好事的，反倒往前了，恨不得湊到跟前看個真切。
馬文才看著吳思仁的人頭滾到自己腳邊，眼睛瞪得老大，裡“啊啊”地直，子抖得像篩糠，連子都溼了一片。劊子手走到他後，他拚命掙扎，手腳蹬，兩個兵丁上前死死按著他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把他按住。
刀再閃，馬文才的慘聲戛然而止，人頭也落了地。
黃四郎緩緩睜開眼，低頭看了看滾到自己面前的兩顆人頭，又看了看手裡攥著的兩顆核桃，忽然扯了扯角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裡，有不甘，有悔恨，還有幾分解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隨後，他把手裡的核桃往地上一扔，“啪嗒”兩聲，核桃滾落在青石板上，他重新閉上眼，神平靜，彷彿在等待解。
刀第三次閃過。
一顆人頭滾落，兩顆核桃也滾了兩滾，穩穩停在那顆人頭旁邊，像是陪襯。
人群裡有人忍不住彎著腰嘔吐，有人嚇得臉白如紙，手腳發，可終究捨不得走，依舊踮著腳往前看。二十幾顆人頭，一顆接一顆落地，鮮淌了一地，順著青石板的隙往下流，匯一條條暗紅的小溪，腥氣瀰漫開來，嗆得人直皺眉。
監斬站起，展開手裡的公文，扯著嗓子高聲念道：
“通倭賣國主犯，吳思仁。馬文才。黃四郎等二十三人，判斬立決，梟首示眾。其家屬全部發往邊衛充軍。家產全部籍沒，歸國庫。鄰里保甲知不報者，同罪論；地方縱容包庇者，一律革職查辦，從嚴置！”
唸完，他把公文一合，遞給邊的隨從，轉就走，連多看刑場一眼都沒有。
人群裡靜了一瞬，隨即又炸開了鍋，議論聲比先前更甚。
“全家充軍？那北邊苦寒之地，這一去，怕是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老人孩子都得去，遭罪喲。”
“遭罪也是活該！誰讓他們男人跟倭人勾著，做那賣國求榮的勾當？這都是報應！”
刑場邊上，一隊隊兵丁押著幾十個披枷帶鎖的婦孺老弱，往城外走去。有婦人抱著孩子，哭得撕心裂肺，不肯撒手；有老人拄著柺杖，步履蹣跚，被兵丁推著往前走；還有年輕的姑娘，低著頭，默默流淚，連哭都不敢大聲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，突然掙兵丁的手，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，拚命磕頭，額頭磕得鮮直流，裡反覆喊著“冤枉”，可兵丁們不為所，上前一把拉起，生生拖走了——這般景，誰還會理的冤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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