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三姐這兩日心裡頭總不踏實，跟揣了塊石頭似的。自打知道寧國府抄家的時候，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白日里在柳湘蓮跟前，還強撐著氣神，嗑瓜子、說玩笑，彷彿那驚天禍事跟半分不相干。可一到夜裡，躺在炕上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尤氏的影子。
雖說與尤氏是異父異母的姐妹，可這些年母三人寄人籬下，全靠著尤氏周全，姐姐待們，從來沒說過半個不字，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。如今倒好，寧國府說抄就抄，人說發配就發配，半點面不留。那姐姐，一輩子心腸，連只都沒殺過，哪裡得住發配的苦？
今日一早，尤三姐實在坐不住了，胡套了件半舊的青布裳，揣上十幾個大錢，就往城西監牢的方向去。
柳湘蓮早起在院裡練劍，見急匆匆要出門，收了招式，了額角的汗，問道：“這是往哪兒去？”
“去打聽點事。”尤三姐頭也不回，腳步沒停，“擱心裡堵得慌，不如去問問，總比在這兒瞎琢磨強。”
柳湘蓮皺起眉：“監牢那地方魚龍混雜，得很，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陪什麼陪？”尤三姐猛地回頭瞪他一眼，語氣潑辣，“你一個爺們家，跟著我往監牢跑，人瞧見了，還當你是去劫獄呢！安心練你的劍，我去去就回，誤不了事。”
說罷，抬腳就出了院門，腳步匆匆，沒再回頭。
柳湘蓮提著劍，站在原地愣了半晌，終究是沒追上去。他知道尤三姐的子，認死理、子烈，你越攔著，越要去。
尤三姐一路急趕，走到西城兒，遠遠就見那一片灰牆高聳，牆頭上著尖刺，門口站著幾個兵丁，斜倚著牆，懶洋洋地曬著太，神懈怠。
定了定神，上前堆起滿臉笑，悄悄出幾個大錢，往領頭的兵丁手裡塞：“大哥，勞煩您個事兒，跟您打聽個人。”
那兵丁掂了掂手裡的錢，分量不輕，才斜瞟了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打聽誰？先說清楚，不是什麼人都能打聽的。”
“是寧國府的尤氏，”尤三姐聲音放，帶著幾分懇求，“是我親姐姐，我想問問如今怎麼樣了。”
兵丁上下打量一番，嗤笑一聲：“喲，寧國府的？昨兒個還有人來打聽呢。那尤氏啊，還關著呢，過幾日就跟賈珍那幫罪臣一塊兒，發配去膠州。”
尤三姐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似的，沉得厲害，可面上還強撐著笑，又問：“那、那們什麼時候走？能不能讓我見一面？就一面，說句話就行。”
“見一面？”兵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，哈哈大笑起來，“姑娘，你怕不是傻了？那都是朝廷要犯，可不是你自家走親戚，說見就能見的。別說見面了，就連一句遞話的機會都沒有。趕走趕走，別在這兒添，惹禍上可別怨我們。”
尤三姐還想再求，裡頭又出來個兵丁，不耐煩地揮手趕人：“去去去，別在這兒堵著門，再不走，就把你也扣下來！”
沒法子，只得悻悻地退了出來，蹲在監牢的牆底下，站了半晌，渾發冷。
膠州。
那地方聽人說過，遠在海邊上，窮得叮噹響，荒無人煙。發配到那兒的，都是十惡不赦的罪人，男丁要麼挖礦，要麼修城牆，累死累活，眷呢？眷能有什麼好下場？不敢往下想，越想心裡越慌。
一路往回走，像灌了鉛似的，沉重得挪不步。
剛進巷子，就遠遠見尤二姐站在柳湘蓮的院門口，踮著腳張，臉上滿是焦急。一見回來，立馬迎了上來，聲音發：“三妹，怎麼樣？打聽著姐姐的訊息了嗎？”
尤三姐看著尤二姐擔憂的臉，嚨像被堵住了似的，半晌才啞著嗓子道：“姐……要發配去膠州了。”
尤二姐臉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，子晃了晃，差點站不穩，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。
兩人並肩進了院子，柳湘蓮己經收了劍，正坐在石階上汗。見們姐妹倆臉慘白，神不對，連忙放下帕子，起問道：“怎麼了？打聽著了？”
尤三姐站在當院，看著柳湘蓮，忽然膝蓋一彎，“噗通”一聲就跪了下去。
柳湘蓮嚇了一跳，連忙上前要扶：“你這是做什麼！快起來！有話好好說，跪著像什麼樣子！”
尤三姐低著頭，肩膀不住發抖，聲音邦邦的，帶著幾分哽咽：“柳爺，我知道您跟著武威郡王當差，面子大。求您……求您求求王爺，救救我姐姐，好不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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