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陪著黛玉過生辰,府裡上下的人都湊過來鬧,擺了兩桌席面,又請了外頭的戲班子唱了半天的《牡丹亭》,到了夜裡才算落了清淨。
劉淵才獨自坐在書房裡,手裡著本《孫子兵法》慢慢看,可看了半天,也沒翻過去幾頁,心裡頭還想著貢院的事。
聽見門外的腳步聲,才抬起頭,見進來的是星海。
他穿了件灰撲撲的短打,臉上滿是趕路的倦意,眼窩底下青黑了一片,連胡茬都冒出來了,看著像是好幾天沒閤眼,站在書房門口時,靴幫上還沾著不泥點子,像是剛從城外趕回來的。
“進來。先喝口水,慢慢說。” 星海應聲進來,反手帶上門,站定了
。他沒急著開口,先扶著桌沿了口氣,這幾天趕路,連口熱飯都沒顧上好好吃,嗓子都幹得冒煙了,才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擱在桌上,解開繫帶,裡頭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邊角有些捲了,像是被汗浸過又晾乾的,上去還帶著點他懷裡的溫度。
“王爺,事查清楚了。” 劉淵沒那幾張紙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指尖的節奏慢得很,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“慢慢說。” 星海往前湊了兩步,聲音得極低,幾乎是湊到他耳邊說的:“起火那間號舍的蘆蓆,果然是浸了桐油的。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其實都查出來了,結案的摺子裡也提了,只是沒敢往深裡追。明面上只說是考生取暖不慎引著了蘆蓆,可那蘆蓆上的桐油,卷宗裡就只含糊寫了句‘或是年久浸了油’,就這麼蓋過去了。”
“桐油哪是氣能浸出來的?”劉淵道,語氣沒什麼起伏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星海點頭,“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哪是傻子,誰不知道這話站不住腳?可沒人敢往下查,查深了,怕引火燒。” 劉淵沒說話,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。
星海接著道:“起火那天當值的兩個差役,劉三和王二,刑部找了半個月,連個人影都沒找著。我順著他們老家的路子往下查,在山東濟寧府的一個村子裡,才找著了王二的婆娘。說王二去年臘月裡突然拿了一筆銀子回來,讓帶著孩子回孃家住一陣,說等過了年就來接,可到現在王二都沒去,連個信都沒捎回來。我在那村子裡等了兩天,也沒見他回來,估著這人估計是沒了。”
“誰給的銀子?” “王二的婆娘說不認得,只記得是個穿綢衫的中年人,口音是京城的,出手闊綽得很。”星海頓了頓,“我又去查了劉三的底,他有個弟弟在通州碼頭扛活。我去通州找了那人,他說劉三出事前一個月,有個京城來的客人找他哥喝酒,連著喝了好幾回,每次都搶著付錢。後來他哥就沒影了,連個招呼都沒打。”
“那個人是誰?有線索嘛”
“查不到。”星海“聲音更低了,“只知道姓陳,自稱是南邊來的商人。可通州碼頭的扛活的說,那個人走路的樣子不像商人,看著像是當兵的,上帶著一子兵氣。”
劉淵的手指頓住了,敲扶手的作停了下來。 “焦顯那件裳,刑部查出來了嗎?”
“查了。”星海道,“焦顯進大牢的時候,上的裳被收走了,換的是牢裡統一發的布裳。可他上吊用的布條,是他自己那件細布裳撕的。那件裳怎麼進的牢,刑部審了三個獄卒,打了板子,沒人肯認。最後就定了個‘看守疏忽’的罪,人放了,案子也結了,就這麼不了了之。” 星海從布包裡翻出一張紙,遞到劉淵面前:“焦顯的老婆孩子,在焦顯死前兩天,就被人送出京城了。往南邊走的,走得急,連家裡的細都沒怎麼帶,就拿了兩件換洗裳。送他們走的人,跟王二婆娘說的那個穿綢衫的中年人,是同一個人。”
劉淵拿起那張紙,掃了一眼,那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,都是星海路上記的,字雖糙,可每個事都寫得明明白白,每個字都認得清。
他把紙擱在桌上。 “禮部左侍郎那邊呢?”
“他家裡人果然是提前搬了。”星海道,“刑部查了,說是‘回鄉省親’,可日子不對。起火那天是二月十五,他家裡人二月初十就搬了。起火之後兩個時辰,他家老小己經出了京城往南走了,快得很。刑部問了話,人說是早就定好的日子,跟火災沒關係,問了幾句就放了,誰也不敢深問。”
“還有嗎?” 星海猶豫了一下,從布包裡翻出最後一張紙,遞過來:“王爺,您讓我查那些刑部查不到的東西。我查了那個陳文煥——就是起火那間號舍的舉子,浙江紹興府人,鄉試第五名,他爹是個鹽商,家裡有點小錢。”
劉淵接過紙。 “陳文煥的卷子,我找人看了。策論寫得極好,尤其是論邊防的那一篇,見解獨到,不像是尋常舉子能寫出來的。他爹一個鹽商,家裡請的先生再好,也教不出這種見識,畢竟沒去過邊關,哪懂那些邊防的事。”星海的聲音到最低,“我順著這條線往下,發現陳文煥進京趕考之前,跟禮部右侍郎王敬的一個門生有過往來。那個門生現在在翰林院,孫藻。”
劉淵的目從紙上抬起來,落在星海臉上。 “孫藻是二皇子的人。”星海說這話時,聲音幾乎聽不見了,“他常出二皇子府上,替二皇子起草奏疏,寫了不東西。陳文煥那篇策論,有人說像是孫藻的手筆。”
劉淵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,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 書房裡靜了好半晌。外頭天己經黑了,廊下的燈籠點了起來,昏黃的從窗裡進來,在桌上劃了一道淺金的印子。炭盆裡的火還旺著,偶爾炸出個小火星,噼啪響一聲,在這靜屋子裡格外清楚。
“還有嗎?”劉淵睜開眼。
星海張了張,又閉上了,像是怕說錯話。 “說,沒事。” “王爺,陳文煥那篇策論,不止一個人看出來不對勁。”星海斟酌著道,“刑部查案的時候,有人翻過陳文煥的,裡頭有幾封信。信是寫給一個‘方先生’的人的,說自己的文章‘承蒙指點’,‘激不盡’。那個‘方先生’是誰,刑部沒查出來。可我在翰林院打聽了一圈,有人說孫藻寫字有個習慣——他寫‘之’字的時候,最後一筆喜歡往右下方帶個勾,旁人都學不來。陳文煥那篇策論裡頭的‘之’字,也有那個勾。” 星海頓了頓:“刑部的人不是瞎子。這些他們都查到了。可最後結案的摺子裡,一個字都沒提,就跟沒看見一樣。”
劉淵沒說話。
“焦顯那件裳、那兩個差役失蹤、禮部左侍郎家裡人提前走、陳文煥的策論、孫藻——”星海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這些事串在一起,明面上看,樁樁件件都指向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。可——”他停住了,不敢往下說。
“可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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