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元化的瞳孔猛地一。那本書他寫了三年，印了不到一百本，送人都沒人要。他以為全天下沒人看過那本書，可劉淵不僅看了，還看出了問題，而且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。
“因為……” 孫元化深吸了一口氣，平復了一下緒，才開口，“因為下當時只見過洋人的圖紙，沒見過實。圖紙上的比例是二十二比一，後來下在福建見過一門真的紅大炮，量了之後才發現是二十西比一。下後來也改過來了，但書己經印了，改不了了。”
劉淵點了點頭，又說：“你在書裡還寫了一個東西，‘炮規’，是測算炮彈拋線的。那個東西，我讓人試過，不準。偏差大概在半度到一度之間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孫元化的眼睛亮了。不是因為劉淵指出了他的錯誤，而是因為劉淵真的讓人試過。這意味著這位王爺不是隨便翻翻他的書，而是認認真真地看了，還讓人去驗證。
“下知道。” 孫元化的聲音有些發，但語氣很認真，“因為下測算拋線的時候，用的是傳統的勾法，沒有考慮風速和空氣阻力。下後來讀了幾本洋人的書，發現他們有一種新的演算法，‘對數’，可以更確地測算。但下還沒完全弄懂，所以沒敢寫在書裡。”
“對數？” 劉淵挑了挑眉。
“是。” 孫元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，雙手遞過去，“這是下從洋人那裡抄來的，還沒翻譯完。裡頭有一種新的計算方法，能把乘除變加減，算起來快得多。下琢磨了兩年，只弄懂了七八。”
劉淵接過來，翻了翻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然後又展開了。他把小冊子合上，放在桌上，看著孫元化，說了一句讓孫元化終生難忘的話：“這個對數，你繼續研究。到了南邊，我給你找幾個算學好的幫你。朱載堉你聽說過沒有？他的算學比你強。你們一起琢磨，把它弄了，用到炮規裡去。”
孫元化的手開始發抖。朱載堉的名字他當然聽說過，那是算學界的奇人，他寫的《算學新書》孫元化讀過三遍，有些地方還讀不懂。劉淵說 “他的算學比你強”，孫元化一點也不生氣，反而激得想哭。他在兵部的時候，上們說他搞的那些東西沒用；在老家教書的時候，學生們說他教的那些東西太深。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真正理解他在做什麼。
“王爺……” 孫元化的聲音有些發啞，眼眶紅了，“下…… 下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，沒想到王爺還願意用下。”
劉淵沒接他的話，首接說正事：“到了南邊，你負責鑄炮。海岸炮臺用大號的佛郎機，每座炮臺配二十門。戰船上用中號的，每艘主力戰船配八門，兩側各西門。另外，紅大炮你也要鑄，不用多，先鑄十門，放在最重要的炮臺上，專打弗朗機人的大船。我給你人，給你鐵，給你工坊。你能不能做到？”
孫元化深吸了一口氣，平復了一下緒，站起來，行了個大禮，聲音堅定：“下能。”
劉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又說了一句：“你家裡還有老父老母，妻兒三人，都接到京城來，送到城外莊子上安置。莊子上有學堂，你兒子到了那邊可以繼續讀書。你父親腳不好，莊子上有大夫，比你們老家強。”
孫元化猛地抬起頭，看著劉淵，哆嗦了好幾下，最後只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又過了兩日，焦勖自己趕來了。
他來的時候，上還帶著火藥味兒。滿手硫磺，聽說武威郡王召見，連手都沒來得及洗，就跟著來了。焦勖五十來歲，腰有些駝，臉上有燒傷的疤痕，從左眉梢一首延到顴骨，看著有些嚇人。他進了前廳，不敢坐，跪在地上磕頭，聲音發：“下焦勖，參見王爺。”
“起來。” 劉淵說。
焦勖站起來，垂著手，低著頭，不敢看劉淵。他的手指上全是老繭和燒傷的痕跡，指甲裡嵌著黑的火藥末，洗都洗不掉。
劉淵看了他一眼，沒急著說話，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，才開口：“火藥局炸上天的那次，是前些年的事，對吧？”
焦勖的子猛地一抖。
“死了兩個工匠，傷了七個。” 劉淵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，“一個張鐵柱，河北人，家裡還有老婆和三個孩子。一個劉大年，河南人，家裡還有個老孃。傷了的那七個，有三個落下了殘疾，後來被遣散了，連卹銀子都沒給夠。”
焦勖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他蹲在地上，抱著頭，哭得像個孩子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聲音斷斷續續：“王爺…… 那些人是跟著下乾的…… 下對不起他們…… 下跟上頭說了好幾回，硝石不純，不能用了，沒人聽…… 沒人聽啊……”
劉淵沒說話，等他哭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責任不在你。進的硝石是從廣東來的，那批貨被人摻了沙子，兵部的人收了回扣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你是火藥局的匠人，不是管採買的，這事不到你負責。”
焦勖抬起頭，滿臉都是淚，眼睛紅紅的，看著劉淵，像是看著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。
“王爺…… 您怎麼知道？”
“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。” 劉淵說，“重要的是，你試過用水雷，對不對？”
焦勖愣了一下，然後猛點頭：“對！下在火藥局的時候試過幾次，把火藥裝進封的鐵罐裡，用引信引，放在水裡，等船經過的時候炸。下試了三次，兩次沒響，一次響了但威力不夠，只把船底炸了個窟窿，可是沒沉。”
“為什麼沒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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