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兩日,宋應星來了。
他一個人來的,帶著一個包袱,裡頭全是手稿。他三十出頭,黑瘦黑瘦的,手上全是繭子,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礦和鐵鏽。他的服上打著補丁,但洗得很乾淨,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。
“草民宋應星,應邀參見王爺。”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但中氣很足。
劉淵讓他坐下,宋應星也不客氣,一屁坐下,從包袱裡拿出一沓厚厚的手稿,雙手遞過去:“王爺,這是草民寫的《天工開》,記載了天下百工之,冶金、造船、火藥、紡織、制瓷、造紙、採煤、製鹽,無所不包。草民願獻與王爺,助王爺整頓水師。”
劉淵接過來,翻了翻。手稿很厚,字跡工整,每一頁都畫著圖,標註著詳細的工藝流程。他翻了幾頁,忽然停下來,指著其中一頁:“你這裡寫的‘鍛鐵之法’,用的是北方的煤炭,但南方的鐵礦石含硫高,用北方的法子不行。你改過沒有?”
宋應星愣了一下,然後激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。他寫了這麼多年的書,從來沒有人跟他討論過的技問題。那些讀書人看他的書,要麼說太俗,要麼說太細,沒一個人真的看懂。那些工匠倒是看得懂,但工匠不識字,只能聽別人念。
“王爺說得對!” 宋應星的聲音都高了八度,“草民後來也發現了這個問題,特意去了福建、廣東,看了南方的鐵礦,重新寫了‘鍛鐵之法’那一章。王爺請看 ——” 他從手稿裡翻出幾頁,指著上面的文字,“這是草民改過的。南方鐵礦石含硫高,鍛鐵的時候要加石灰除硫,不然鐵脆,容易斷。”
劉淵接過來看了幾眼,點了點頭,又問了一句:“你這本書,寫了多年?”
宋應星想了想,說:“從收集材料到書,前後十年。西遊歷,走遍了北首隸、山東、山西、河南、江西、福建、廣東,看了上百個礦山、作坊、工場。盤纏都是借的,書寫了,沒人願意印,草民也沒錢印,只能堆在家裡。”
他說這些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但劉淵聽得出來,這十年他吃了多苦。一個讀書人,中舉後屢試不第,轉而研究科技,西遊歷,跟工匠、礦工、農民打道,在士大夫眼裡就是不務正業。他的那些同年、同鄉,估計沒笑話他。
“到了南邊,你負責材料工藝。” 劉淵說,“造船需要什麼木料,鑄炮需要什麼鐵料,火藥需要什麼硝石,你來定。不合格的材料不能用,不合格的工藝要改。你能不能做到?”
宋應星站起來,拍著脯說:“王爺放心,下走遍了天下的礦山、作坊、工場,什麼東西好,什麼東西不好,下一眼就能看出來!比如說造船用的木料,北方的松木和南方的杉木不一樣,海船和河船用的也不一樣。福建那邊有一種鐵力木,度高,耐腐蝕,做龍骨最好。廣東那邊有一種坤甸木,產自南洋,比鐵力木還結實,但價格貴,一般人用不起。”
劉淵聽著,角彎了一下。這人是個寶貝啊,腦子裡裝著一座圖書館,啥都能幹。
“你這本書,到了南邊我給你印。” 劉淵說,“印一千本,發到各營、各船廠、各工坊。讓那些工匠都知道,他們的手藝不是下九流,是正經的學問。”
宋應星重重地點了點頭,點得鼻涕都甩了出來。
最後來的是孫雲球。
他二十多歲,祖籍蘇州人,穿著一件半新的綢袍子,手裡捧著一個木匣,小心翼翼的,像是捧著什麼寶貝。他的手指修長白淨,跟宋應星的黑瘦手掌形鮮明對比。
“草民孫雲球,參見王爺。” 他的聲音還帶著點南邊的口音,的。
劉淵讓他坐下,孫雲球把木匣放在桌上,開啟來,裡頭是一支銅製的管子,兩頭嵌著磨好的鏡片,管上刻著細的刻度。
“王爺,這是草民造的千里鏡,能看清幾里外的東西。王爺可以試試。” 孫雲球把千里鏡遞給劉淵,眼睛裡帶著期待,還有一張。
劉淵接過來,走到窗前,舉起千里鏡往外看。遠街道上的人、車馬、店鋪的幌子,一下子拉到了眼前,清清楚楚的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放下千里鏡,轉過。
“你的千里鏡,比洋人的還好。” 劉淵說。
孫雲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激得臉都紅了:“王爺見過洋人的千里鏡?”
“見過。” 劉淵說,“洋人的千里鏡,看遠的東西會變形,邊緣模糊。你的不會,你是怎麼做到的?”
孫雲球興得手都在抖,從木匣裡又拿出幾塊鏡片,擺了一桌子,滔滔不絕地講開了:“也是,王爺怎麼會沒見過。草民磨鏡片的法子跟洋人不一樣。洋人是用水晶磨,下用的是玻璃,自己燒的玻璃,加了鉛,明度高。磨的時候,下用了一種新的法子,先把鏡片磨球形,再用一種特殊的研磨,一點點磨到確的曲率。下磨一塊鏡片要磨半個月,磨廢了重來,十塊裡能兩三塊就不錯了。”
劉淵拿起一塊鏡片,對著看了看,又問了一句:“你的千里鏡,能看多遠?”
孫雲球想了想,說:“晴天的時候,能看清十里外的人臉。天差一些,也能看五六里。下還做過一種更大的,能看二十里,但太重了,一個人扛不。”
“到了南邊,你負責造千里鏡。” 劉淵說,“水師需要這種千里鏡,瞭用的,一艘船至配兩個。你能不能在半年之造出一百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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