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讓他寫。”劉淵說。
晚上紮了營,宋應星就更忙了,把那些礦石標本一塊一塊拿出來,擺在毯子上,對著火,一塊一塊地看,看完了,就拿起炭筆,在手稿上畫。畫完了礦,又畫冶煉的爐子,畫完了爐子,又畫鑄造的模。他畫得很慢,一張圖有時候要畫一整個晚上,畫廢了就撕掉重來,毯子旁邊堆了一地的紙團。
劉淵有時候會過來看看,也不多說話,偶爾指點一兩句——“你這個爐子的煙囪畫矮了,煙排不出去”“你這個風箱的活塞畫反了,拉不”。宋應星每次聽了,都愣一下,然後恍然大悟,趕改過來。 有一回,宋應星畫“錘煅”篇的圖,畫的是個鐵匠打鐵,一手拿錘,一手拿鉗,鐵砧上放著塊燒紅的鐵。他畫了好幾遍,都覺得不對,那工匠的姿勢,看著彆扭,不像幹活的,倒像是擺樣子的。
劉淵走過來,看了一眼,接過他手裡的炭筆,在那圖上改了幾筆,把工匠的手臂挪了個角度,錘子的位置調高了些,鐵砧上的鐵塊也改了改,一下子就活了。
宋應星湊過去一看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:“王爺,您畫得比下好太多了!”
劉淵把筆還給他,說了句:“我在西北的時候,軍中有鐵匠,看多了就知道怎麼畫。”
宋應星把那幅圖看了又看,捨不得翻頁,又加了幾個細節——工匠額頭上的汗珠,鐵砧旁邊的水桶,地上濺落的火星。畫完了,他退後一步,端詳了一會兒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 “王爺,您說下這本書,印出來之後,除了您之外,真的會有人看嗎?”宋應星忽然抬頭問。
“會。”劉淵說。
宋應星苦笑了一下:“下以前也這麼想。可寫了這麼多年,邊的人都說下不務正業,連下的老母親都說,你一個讀書人,不去考功名,整天跟那些工匠混在一起,像什麼話。”
“你不是不務正業,你是務了別人不認識的業罷了。”劉淵看了他一眼。
宋應星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點苦,也帶著點釋然,像是一個憋了多年的人,終於聽到了一句懂他的話。
他們在路上走了十來天,才到了濟南。 三千騎兵在城外紮了營,帳篷連綿了好幾裡,炊煙裊裊的,馬嘶聲此起彼伏,整個營地都熱鬧得很。劉淵策馬營的時候,騎兵們紛紛站起來行禮,鐵甲撞的聲音響一片。 宋應星騎著他的棗紅馬,跟在劉淵後頭。
這半個月的奔波,他瘦了一圈,臉曬得黝黑,手上的繭子也厚了一層,可眼睛,比出發的時候亮多了,整個人都神得很。他騎馬也比之前穩當多了,至不會抱著馬脖子不撒手。 他找了個角落,把包袱放下,小心翼翼地把那十幾塊礦石標本取出來,在地上擺了一排,一塊一塊地過去,像是什麼稀世珍寶似的。
幾個年輕的騎兵好奇,圍了過來,著脖子看,有個小兵指著那塊金礦石問:“宋先生,這個真的能換半年軍餉?” 宋應星把金礦石拿起來,放在手心裡,給他們看:“你們看,這一條一條亮閃閃的,就是金子。別看它細,這麼一小塊,提純出來,夠你們喝半年酒的。”
騎兵們嘖嘖稱奇,有個小兵手想,被宋應星一掌拍開了:“別!這是給王爺的!” 劉淵站在不遠,看著這一幕,角忍不住彎了彎。
他轉進了自己的帳篷,在矮桌前坐下,從懷裡掏出那個平安符,放在桌上,看了一會兒。那平安符,大紅的,繡著幾個梵文,邊角都磨得了,是秦可卿給他的,他攥了一路。他把平安符翻過來,背面繡著一個小小的“安”字,針腳細,是秦可卿的字跡。他把平安符攥在手心裡,閉了一會兒眼。
帳篷外頭,騎兵們生火做飯的聲音,馬匹嘶鳴的聲音,風吹旗幟的聲音,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遠的水。他聽見宋應星在外頭跟人說話,聲音不大,但是很興,講著那些礦石的事,聽得人都了神。 劉淵睜開眼,把那平安符塞回懷裡,拍了拍。 然後他站起來,掀開帳篷簾子,走了出去。
夕正好,把整個營地染一片金紅。三千騎兵在暮裡忙碌著,人影綽綽,馬嘶陣陣,炊煙裊裊地升起來,在天空裡散開,跟晚霞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煙,哪是雲。
宋應星還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那排礦石標本,旁邊圍的人更多了。他手裡拿著一塊鐵礦石,正在講:“這個赤鐵礦,你們別看它灰不溜秋的,熔鍊出來就是鐵。你們手裡拿的刀,上穿的甲,都是用這種石頭煉出來的。”
有個老兵蹲在旁邊,聽得了神,手了那塊礦石,糙的,沉甸甸的,跟他打了半輩子道的鐵完全不一樣。他抬起頭,問了一句:“宋先生,這石頭在哪兒能找到?”
宋應星笑了笑:“在北邊,很遠的地方。”
老兵哦了一聲,沒再問了,但眼睛一首盯著那塊礦石,像是想把它記住。
劉淵站在遠,看著這一幕,沒有走過去。 他翻上馬,朝南邊看了一眼。路還很長,金陵還在千里之外,廣東更遠。 帳篷裡,那盞油燈還亮著,火苗微微晃著,照在矮桌上,照在那張輿圖上。那些硃筆的圈,還有宋應星寫的字,一個個的,在他眼前過:灤州的赤鐵礦,那麼大的礦;薊州的金礦,藏在深脈裡;開平的煤礦,綿延了百里;萊州的金砂,藏在海邊的沙子裡;招遠的金礦,那麼大的礦,藏在山裡頭。
宋應星不知道這些礦什麼時候會用到,但他知道。
明天還要趕路。 金陵,還在千里之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