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在外面轉了半個月。
這半個月裡,宋應星的輿圖上多了十幾個圈,每個圈旁邊都麻麻注滿了字,歪歪扭扭的,都是他隨手記的。他的包袱裡也多了十幾塊各式各樣的礦石標本,沉甸甸的,沒點力氣都拎不。但他一點不覺得累,每天走路的時候都在唸叨那些礦,晚上宿營的時候還在翻那些標本,翻來覆去地看,怎麼看都看不膩。
這天傍晚,他們在一條河邊紮了營。風裡帶著點河水的涼氣,吹得人裹了裹裳。宋應星坐在火堆旁邊,把那本隨帶了幾年的手稿翻出來,藉著火一頁一頁地看。那是《天工開》的初稿,紙張己經泛黃了,邊角捲曲,有些地方被他的手指磨得起了。他看得很慢,有時候盯著某一頁看上半天,忽然掏出炭筆添了兩個字,又覺得不對,劃掉,又添,反反覆覆的,眉頭都皺起來了,像是跟那幾個字較勁。
劉淵從河邊洗了手回來,看見他那個樣子,在他對面坐下了。
“還在改?”劉淵問。
宋應星抬起頭,嘿嘿笑了兩聲,把手裡那頁紙遞過去:“王爺您看,這是‘五金’篇,我寫了找礦的法子,總覺得不夠清楚。”
劉淵接過來,藉著火看了一會兒。紙上畫了幾幅小圖,是礦脈的走向和岩層的剖面,旁邊麻麻寫著註解——什麼“山上有蔥,下有銀”,什麼“山上有赭,下有鐵”,什麼“苗脈深者,其石青白”。
“你這句‘苗脈深者其石青白’,那些工匠看了,哪裡懂什麼青白?”劉淵把稿子還給他,指著那段話,“青到什麼份上,白到什麼份上?你不如畫個圖,把那石頭的樣子畫出來,標上,比字清楚。”
宋應星眼睛一亮,連連點頭:“王爺說得對!下以前想著寫字,沒想到畫圖。圖比字明白,一看就知道。”
他掏出炭筆,在手稿的空白開始畫,畫了幾筆又停下來,皺著眉頭想了想,又畫。
劉淵也不催他,從火堆旁邊撿了一樹枝,撥了撥火,讓火燒得更旺些。 宋應星畫了一會兒,忽然抬起頭,看著劉淵,言又止的。
劉淵看了他一眼:“想說什麼就說。”
宋應星猶豫了一下,開口了:“王爺,下有個問題,憋了好幾天了。”
“問。”
“下寫的那‘五金’篇,銅鐵錫鉛都寫了,朝廷缺銅,下也知道。可這次王爺帶下找的,大多是鐵礦、煤礦,還有金礦,還有那些什麼鉬礦、稀土,下聽都沒聽過。”他頓了頓,趕擺手,
“下不是質疑王爺,就是……就是心裡頭納悶,這些東西,到底有什麼用?”
劉淵沒回答,從火堆旁邊撿起一塊礦石標本,那是從平泉帶回來的鉬礦石,灰黑的,在火裡泛著暗暗的金屬澤。他把那塊石頭在手裡顛了顛,遞還給宋應星。
“你寫了這麼多年的書,該知道一個理。”劉淵說,“現在沒用的,將來未必沒用;現在有用的,將來也未必就夠。” 宋應星捧著那塊石頭,低著頭,琢磨著他的話,若有所思。
“你寫《天工開》,不就是為了這個?”劉淵看著火堆,火苗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的,“把現在有用的記下來,把現在沒用的也記下來。等將來有人用得著的時候,他們知道去哪兒找。”
宋應星沉默了。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礦石,又看了看火堆旁邊擺了一排的標本,忽然覺得這些東西沉甸甸的,不只是重量,還有些別的什麼。
“王爺說得對。”宋應星的聲音低下來,“下寫這本書,就是怕將來的人想用的時候,找不到。” 火堆裡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,濺出幾點火星,在夜裡閃了一下。
劉淵站起來,拍了拍上的灰,往帳篷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宋應星一眼。 “你那本書,好好寫。”劉淵說,“寫完了,我出錢給你印。印好了,我第一個收藏起來。”
宋應星張了張,想說什麼,劉淵己經轉走了。
他蹲在火堆旁邊,把那本手稿翻到“五金”篇,看著自己畫了一半的圖,忽然有了新的想法。他掏出炭筆,在空白畫了一幅新的圖——不是礦脈的走向,是一塊礦石的樣子,畫得很細,連表面的紋路都描出來了。旁邊又畫了一個剖面,標出了礦石部的結構,什麼地方是金屬,什麼地方是石質,清清楚楚的。 畫完了一幅,他又翻到“燔石”篇,看著自己寫的那段關於煤炭的文字。從前他只寫了煤的產地和種類,現在他覺得不夠。他想了想,在空白加了一段:“開平之煤,綿延百里,埋深三尺,其烏黑,其質堅,燃之煙而火旺。當地人畏土傷脈,府採,故無人知。” 寫完了,他又看了一遍,覺得還不夠,又加了一句:“此煤若採出,可冶鐵、可鑄炮、可燒石灰,其用廣矣。” 他把筆放下,看著那段文字,長長地出了口氣。 風吹過來,把火堆吹得晃了晃。宋應星抬頭看了看天,星星麻麻的,一顆挨著一顆,在天幕上閃著冷冷的。他忽然想起劉淵剛才說的話——“現在沒用的東西,將來未必沒用。” 他低下頭,又翻開一頁,繼續寫。
第二天一早,拔營南行。 三千騎兵沿著道往濟南方向走,慢悠悠的,每日只走五六十里。劉淵不著急,宋應星也不著急,他正好趁著這段時間,把這次尋礦的收穫都寫進書裡。 白天趕路的時候,宋應星騎在馬上,一手攥著韁繩,一手捧著手稿,邊走邊看,眼睛都不看路。有時候看著看著,忽然勒住馬,掏出炭筆就改,後頭的騎兵被他堵了路,也不敢催,只好繞著他走,都知道這位宋先生,本事被王爺看重,不敢惹。
王虎跟在旁邊,好幾次想提醒他看路,別摔了,被劉淵一個眼神攔住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