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營地裡的水還沒散盡。親兵們己經忙活開了，拆帳篷的拆帳篷，裝車的裝車，把帳篷疊得整整齊齊，捆在馬車上，備馬的牽著馬，給馬套上鞍子，該收的收，該捆的捆，整個營地鬧鬨鬨的，卻又井井有條。
宋應星蹲在帳篷門口，把那幾塊礦石標本拿出來，用布一層一層地包，包了三層，怕路上壞了，才小心翼翼地塞進包袱裡，又把《天工開》的手稿揣好，拍了拍口，確定不會掉出來，這才站起來，了個懶腰，骨頭都咔咔響，忙乎了一晚上，終於把這幾天手稿整理完了。
劉淵從帳篷裡出來，整了整戰袍的領子，把皺的地方扯平，接過王虎遞來的馬鞭，馬鞭的穗子在風裡晃了晃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一個親兵跑過來，滿頭的汗：“王爺，衍聖公來了，在營門外，說要送行。”
劉淵嗯了一聲，朝營門走去，腳步不不慢的。
孔胤植站在營門外，後只帶了孔胤昭和兩個小廝，沒有昨日孔廟裡那麼大的排場，連族老都沒帶。他換了一公服，頭上沒戴梁冠，頭髮用一木簪挽著，看起來像是匆忙趕來的，臉上還有點沒睡醒的樣子。兩個小廝手裡捧著托盤，上頭蓋著紅綢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了些什麼。他站在那裡，風把他的公服吹得晃了晃，他攥著袖子，手都有點涼，站了好一會兒了。
看見劉淵出來，孔胤植趕拱手欠，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不，臉上堆著笑，比昨日和了不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殷勤：“王爺，下來送送王爺。”
劉淵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兩個托盤，角彎了一下：“衍聖公客氣了。這幾日叨擾貴府，本王過意不去。”
孔胤植擺了擺手，轉從小廝手裡接過托盤，雙手遞過來，胳膊抬得平平整整的，聲音裡帶著點討好：“王爺一路南下，路途遙遠，下備了些薄禮，不敬意，還請王爺笑納。裡頭有上好的湖筆、徽墨、宣紙、端硯，都是孔家珍藏了幾十年的，給王爺路上寫寫字、解解悶。”
劉淵看了看那托盤，沒有手去接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衍聖公有心了。王虎，收了。”
王虎上前，把托盤接過去，掂了掂，沉的。
孔胤植又從小廝手裡接過另一個托盤，掀開紅綢，裡頭是一套文房用，筆架、水滴、鎮紙，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的，雕著松鶴延年的樣子，緻得很。他笑著說：“這是下的一點心意，王爺若不嫌棄，留著把玩。”
劉淵看了一眼，角彎了一下，忽然說：“衍聖公，本王想借你的筆墨一用。”
孔胤植愣了一下，他本來以為王爺要走了，沒想到要寫字，趕反應過來，趕說：“王爺要用筆墨，下這就讓人去府裡取 —— 府裡有上好的狼毫，還有陳年的墨 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 劉淵打斷了他，指了指王虎手裡那個托盤，“這不就是現的？”
孔胤植會意，趕讓人把托盤放在營門口的行軍桌上，鋪開宣紙，研好墨，把筆遞過去，手都有點抖，不知道王爺要寫什麼。
劉淵走到桌前，提起筆，蘸飽了墨，手腕穩得很，在紙上寫了西個字 ——
“克己復禮”
字寫得不錯，中規中矩，勝在筆鋒沉穩，沒有花裡胡哨的架子，一筆一劃，都很端正。他放下筆，退後一步，看了看那西個字，然後轉過，對孔胤植說：“這西個字，是聖人的話。本王把它送給衍聖公，願衍聖公克己復禮，以先師在天之靈。”
孔胤植看著那西個字，臉上表複雜，白了一下，又紅了一下，他猶豫了一瞬，還是雙手接過來，把字捲起來，攥得很，恭恭敬敬地說：“謝王爺賜字。”
劉淵點了點頭，翻上馬，朝孔胤植拱了拱手：“衍聖公，後會有期。”
孔胤植帶著孔胤昭躬送別，腰彎得很低，首到劉淵的馬走出去老遠，才敢首起來。
三千騎兵緩緩出發，煙塵滾滾，向南而去，馬蹄聲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道的盡頭。
孔胤植站在營門口，手裡捧著那幅字，站了很久，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了，他也沒察覺。
孔胤昭湊過來，小聲問：“大哥，這字……”
孔胤植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有些：“收起來。回去掛在大堂上。”
劉淵離開曲阜之後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，那些話就傳出去了。
起初只是在曲阜城裡，田埂上，兩個佃戶蹲在那裡歇晌，著菸袋，你一句我一句地說。一個黑瘦的漢子，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，吐了口唾沫：“聽說了嗎？武威郡王來了，把衍聖公給問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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