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府衙門的簽押房裡，賈雨村坐在案桌前，面前攤著薛蟠的案卷，茶碗換了幾遍，每一遍都是喝一口就涼。窗紙從黑變灰，從灰變白，外頭傳來早市的小販吆喝聲，他才意識到又是一宿沒閤眼。
薛蟠還在大牢裡。
文書還在案頭，他不敢批，也不敢不批。批了，就是認了這樁“自己抓自己”的糊塗案；不批，就是他賈雨村徇私枉法，抓了人不敢審。橫豎都是錯。
更讓他睡不著的是，他至今都不知道誰把薛蟠送進來的。
昨夜裡他把能問的人都問遍了，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楚送人來的那個“親隨”長什麼樣。好像那人是從霧氣裡走出來的，辦完事又化進了霧氣裡。師爺端著一碗熱粥進來，輕輕放在桌上：“大人，您多用些，子要。”
賈雨村看了一眼粥。
“師爺，你說……那位，會不會還有後手？”
師爺愣了一瞬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大人指的是……”
賈雨村沒接話。他不敢指名道姓，甚至不敢在心裡把那人的名號想全。好像只要不想，事就沒發生。
“罷了。”他端起粥碗，胡喝了兩口，燙得首皺眉，“今日去大牢看看薛蟠。”
“大人要提審？”
“不提審，就看看。”賈雨村放下碗，了，“看看他知不知道是誰抓的他。”
應天府大牢在衙門西邊，隔著一條夾道。賈雨村換了便服，只帶師爺和一個牢頭，沿著暗的甬道往裡走。兩旁的牢房散發著一黴味和尿氣，犯人們有的躺著，有的靠在牆角，看見人來，有氣無力地喊冤。
薛蟠被關在最裡頭的單間。
說說是單間，也不過是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小塊地方，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乾草，牆上開著一個掌大的氣窗，進零星半點。薛蟠坐在草堆上，那件平日裡鮮的醬綢衫，如今皺得像醃菜葉子，半邊臉還腫著，想來是在牢裡沒氣。他看見賈雨村，眼睛瞬間亮了，連滾帶爬撲到柵欄前，雙手死死抓著木欄，扯著嗓子大喊：
“賈雨村！你可算來了！快放我出去！這鬼地方又髒又臭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！”
賈雨村皺了皺眉，示意牢頭退到遠，而後低聲音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：“薛大公子，不是本不肯放你。你是被人正經送進來的，文書齊全，手續完備，本若是私自放你，那就是知法犯法，輕則丟，重則殺頭，本擔不起這個罪。”
薛蟠一愣，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，不敢置信地問：“不是你抓的我？”
賈雨村緩緩搖頭，目沉沉地看著他。
“那是誰？！” 薛蟠急了，抓著木欄的手都在抖，“哪個王八蛋敢害小爺？等我出去，我讓我舅舅拆了他的骨頭！我讓我娘送銀子，把他的牢底都買通！”
“薛大公子！” 賈雨村猛地打斷他，聲音得更低，眼底帶著幾分警告，“你仔細想想，進大牢之前，你可曾得罪過什麼人？或是做過什麼出格的事？”
薛蟠張了張，撓了撓頭，想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“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，誰還記得住？那些人都是些賤骨頭，得罪了又如何？”
賈雨村重重嘆了口氣，心裡己然有了幾分底 —— 這薛蟠，果然是個渾人，自己得罪了人都不知道，如今倒了燙手山芋。
“那你可知道，是你薛大公子在太平廳打死了人，發了海捕文書？”
薛蟠臉一變，支支吾吾道：“那……那就是個店小二，不長眼，我推了他一把，他自己摔的……”
賈雨村盯著他看了幾息，心裡己經明白了幾分。
“薛大公子，你先在這牢裡安分待著，本會想辦法周旋。”他轉要走，薛蟠在後又喊了起來：
“你給我娘送信！給我舅舅送信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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