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雨村這些日子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
從那位爺進了金陵地界,他就開始提心吊膽。不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,恰恰是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,不知道那位爺這次來幹什麼,不知道會不會順手翻舊賬,不知道自己那顆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多久。
去年的事,他不想跟任何人提及。可他自己又記得清清楚楚。
那日他在街頭見到劉淵,第一眼並不認得。只覺得那年輕人氣度不尋常,邊那些穿青布裳的護衛,站姿、眼神、腳步,都不是尋常大戶能養出來的。他心裡先打了個突,再一想,能在金陵街頭當眾綁了薛蟠、還坐著等府來的,能是普通人?
後來他著頭皮把薛蟠押回衙門,心裡其實怕得要死。薛家得罪不起,可那年輕人更得罪不起。他回去翻來覆去想了一夜,第二天同甄公一起去客棧拜見,本是想探探底細。
劉淵只看了他一眼,說了那句話。
“賈大人,白銀五十兩可夠用?棉兩套可暖?”
賈雨村當場就僵住了。那件事他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。當年他寄居在葫蘆廟,窮得連粥都喝不上,是甄士在中秋夜請他喝酒吃飯,贈了他五十兩銀子和兩套棉,他才有盤纏進京趕考。這事過去了幾十年,知道他底細的人死的死、散的散,連甄士本人後來都丟了兒、家道中落,不知流落到了何。
可劉淵知道。
那一刻賈雨村覺得自己的命在別人手裡,像一隻被掐住嚨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客棧出來的,只知道上了轎子,渾都溼了。
後來劉淵走了,江南的腥風雨也漸漸平息。賈雨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,可每次想起那句話,後背都會冒冷汗。他甚至不敢去打聽劉淵到底是怎麼知道的,因為越打聽,死得越快。
如今劉淵又來了。
賈雨村把邸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最後嘆了口氣,把文書塞進屜最深。他安自己:這次王爺是去廣東打仗的,軍務第一,地方員一律不見。邸報上寫得明白,沿途不得迎送,不得宴請,不得打擾。
不見最好。希這輩子都別見。
可老天爺顯然沒打算讓他如願。
夜裡,賈雨村正準備歇息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咚咚咚地響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皺了皺眉,披了件外衫,剛走到門口,門就被敲響了。
“大人!大人!”師爺的聲音在外頭,帶著平日裡見的慌張,“出事了!”
賈雨村拉開門,看見師爺站在廊下,臉發白,額頭上滲著一層細汗。
“什麼事?”
“薛蟠……薛蟠被人關進大牢了。”
賈雨村愣了一下,一時沒反應過來:“哪個薛蟠?”
“就是那個……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薛家大公子,去年當街打死人被王爺綁了的那個。”
“薛家不是去京城了嘛?”
師爺走到低聲音,“前些日子,薛蟠在太平廳又打死人,己經發海捕文書了。如今外頭都在傳,說是大人您親自緝拿歸案的。”
賈雨村瞳孔猛地一。
“什麼?!”
他顧不上換裳,大步流星往簽押房走,邊走邊問:“誰下的令?什麼時候的事?我怎麼不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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