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應嘉的回信送到榮國府時，賈政正在書房臨帖。手裡握著筆，臨的是真卿的《多寶塔碑》，一筆一劃，卻總也定不下神。
信是甄府的人快馬送來的，信封上蓋著金陵省仁院的硃紅大印，封口火漆完好。門房輕手輕腳走進來，躬遞上：“老爺，金陵甄府的信，來人說，是要事。”
賈政心裡先咯噔一下，手裡的筆頓了頓，墨滴在宣紙上，暈開一個黑團。他託甄應嘉打聽薛蟠的下落，原以為至要等上至個把月，沒想到回信來得這麼快。
他放下筆，拆開信封，出信紙，一目十行地掃了下去。
甄應嘉的措辭極是客氣。先問候了賈母的安，又說了幾句 “兩家世代通好，休慼與共” 的場面話，才轉正題：薛蟠在太平廳酒後打死店小二，己被應天府緝拿歸案，現收押在府衙大牢。信末，只淡淡加了一句 ——“此事系應天府尹賈雨村親辦，人證證俱全，恐難周全。”
賈政拿著信紙，手指微微發。
倒不是心疼薛蟠， 那個呆霸王，他從來就沒看過眼。整日里鬥走狗，橫行霸道，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，在外面惹是生非，遲早要闖出大禍，他心裡早就有數。只是這禍事，終究還是落到了賈府頭上。王夫人是他的正妻，薛姨媽是一母同胞的姊妹，寶玉又剛和寶釵換了庚帖、定了親事，兩家己是板上釘釘的親家。薛蟠出了事，他能不管？於於理，都說不過去。
更讓他心裡堵得慌的，是抓薛蟠的人，竟是賈雨村。
賈雨村。當年他窮困潦倒，寄居在姑蘇葫蘆廟裡，連飯都吃不上。後來託了林如海的薦書，求到賈府門上，是他賈政看在妹夫的面子上，替他走了門路，起復了職，又保舉他做了應天府尹。這份恩，賈雨村就算不時刻掛在邊，也不該忘得一乾二淨。可如今他倒好，不念舊，說抓就抓，連個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個。
賈政越想越氣，“啪” 的一聲把信紙拍在桌上，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。靴子踩在青磚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一聲接著一聲，像他心裡翻湧的煩躁。
他踱到書案前，又拿起那封信，仔仔細細再看了一遍。甄應嘉的信裡，沒提薛蟠是怎麼被緝拿的，也沒提賈雨村為何要親自督辦此案，只說 “人證證俱在”。可這話從甄應嘉裡說出來，分量就不一樣了。甄家是什麼人家？金陵省仁院總裁，欽差大臣，江南地界說一不二的人。連他都說 “恐難周全”，可見這事絕不是花幾千兩銀子、託幾個關係就能擺平的。
賈政把信摺好，揣進袖中，整了整服，起出了書房，往賈母的上房去。
一路上，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三個字：賈雨村。這個人，當初就不該保舉他。
賈母正在屋裡歪著，鴛鴦坐在旁邊，給剝松子仁。看見賈政進來，賈母笑著抬了抬手：“來了？坐吧。” 可一眼瞥見賈政臉上的神，那笑容便收了三分，手裡的松子也放下了。
“怎麼了？臉這麼難看，可是出了什麼事？”
賈政躬行了一禮，從袖中取出那封信，雙手遞了過去：“母親，甄兄從金陵來信了。薛蟠在南邊太平廳打死了人，己經被應天府拿了，關進大牢了。”
賈母接過信，戴上老花鏡，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。看完，沒有立刻說話，把信放在旁邊的小几上，手指在信封上輕輕點了點，一下一下，不不慢。
“賈雨村？” 賈母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冷意，“就是那個當年靠咱們家起復的賈雨村？”
“正是。” 賈政垂著手回道，“當年他落魄時，曾在林府做過西賓，教了黛玉幾年書。後來是如海寫了薦書，求到咱們府上，咱們家替他走的門路，才補了應天府尹的缺。”
賈母摘下眼鏡，用絹子了鏡片，角勾起一冷笑：“他倒真是個知恩圖報的。”
賈政沒敢接話。
賈母把眼鏡放在桌上，靠在引枕上，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，才睜開眼，看著賈政：“甄應嘉的信裡，有沒有說，薛蟠是怎麼被拿住的？”
賈政搖了搖頭：“只說人證證俱全，沒提別的細節。”
“賈雨村那邊呢？可有信來？”
“還沒有。”
賈母沉默了片刻，手指又在扶手上輕輕叩了起來。賈政站在下首，垂著手。
“這個賈雨村，” 賈母緩緩開口，聲音得低了些，“他是真的鐵了心要秉公辦案，還是背後有人指使他這麼做的？”
賈政一愣：“母親的意思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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