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風浪總算小了。
船隊從先前戰的海域往南走了兩日，海面漸漸平復下來。浪湧還在，卻再不能把船頭抬起來狠狠砸下去，只慢悠悠推著船晃，晃得人昏昏睡。甲板上的木桶、纜繩早都重新捆紮妥當，被炮彈刮掉漆的船舷，船工拿桐油摻了木填上，遠看倒也瞧不出什麼破綻。
劉淵讓人把船隊航速減了一半。
趙鎮在船樓上聽完命令，轉過，朝桅杆上的瞭手打了兩下旗語，又將減速的訊號傳給相鄰各船。二十條船的帆齊齊鬆了小半面，船速慢了下來，船吃水更深，晃得也更緩了。
張琿在舵盤前站了兩個時辰，才被劉淵下來。他把舵給副手，雙手在子上蹭了蹭——掌舵久了，指關節都僵得掰不首。走到船舷邊，正見劉淵坐在船舷上，手裡攥著一釣竿。
那釣竿是船工拿竹竿現做的，竿梢綁著一截魚線，魚鉤是鐵彎的，餌是廚房剩下的碎魚。劉淵把釣竿架在船舷上，線垂進水裡，人靠在桅杆下，眼睛半眯著，神慵懶。
“王爺。”張琿走過去，往船舷上一靠，低頭瞅著那魚線，“這海上，能釣著什麼東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劉淵沒睜眼，語氣平淡。
張琿等了半晌，就等來這麼一句，也不惱，蹲在旁邊盯著魚線。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，魚線忽然繃了一下，劉淵猛地睜開眼，手腕往上一抖，一條掌大的魚從水裡甩了上來，鱗片在太底下閃了閃，砸在甲板上啪嗒啪嗒蹦。張琿連忙撲上去按住，魚尾得他一臉水。
“這不就來了？”劉淵瞥了他一眼，角掠過一淺淡的笑意。
張琿咧笑了，麻利地把魚從鉤上摘下來，舉著就往廚房跑，一邊跑一邊喊廚子，說晚上燉魚湯。
柳明和孫紹在主艦船尾練炮，反覆練著裝填的作：把假彈從炮口塞進去，搗實，喊一聲“放”，再把假彈退出來，迴圈往復，半點不懶。
徐啟站在旁邊看著，手裡著一張紙，紙上畫著炮門開合的幾種改進法子。孫元化蹲在炮邊，拿炭筆在甲板上畫了個草圖，唸叨著後坐力震裂了船板，造船時得在這位置加橫樑。王徵從艙裡鑽出來，手裡攥著個木製模型，說改改帆索的轉向，能省三力氣。趙士禎在彈藥艙裡蹲了半個時辰，出來時滿頭木屑，手裡著一把沒實的火藥，急聲道這批藥了，得攤開來曬，不然到了廣東，連三力都發揮不出來。朱載堉坐在甲板角落，面前鋪著海圖，旁邊擱著算盤和圓規，正拿鉛筆補標海圖註解——前幾天海戰他暈船吐了兩回，此刻臉還有些發白。宋應星抱著他的木匣子坐在船舷邊，拿小刀削一塊木頭，削幾下就對著瞧瞧，神專注。
嚴鈞站在艦橋邊，舉著千里鏡往遠，海天之間空空，只有幾隻海鳥繞著桅杆飛。他把千里鏡遞給旁邊的瞭手，走到劉淵邊，在甲板上坐下，背靠著船舷。
“王爺，咱們這速度，到廣州怕是要多耗好幾天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劉淵把釣竿換了個手，魚線在風裡輕輕著，“到了廣州，有的是事要辦，不差這幾日。”
嚴鈞哦了一聲，沒再多問。
劉淵瞥了他一眼：“暈船好些了？”
“早好了。”嚴鈞把後腦勺靠在船舷上，閉上眼，語氣帶著幾分俏皮，“就是王爺釣的這條魚，能不能分我半碗？”
正說著，廚房裡飄出魚湯的香味。張琿端著一口鍋從艙裡出來，鍋底磕在甲板上咚的一聲，他蹲在地上，拿勺子攪了攪，高聲喊了句“開飯”，幾個練炮的兵卒呼啦一下圍過來，柳明端著碗跑在最前頭。劉淵接過廚子遞來的一碗魚湯，先放在船舷上，海風吹過，湯麵上泛起一圈細波紋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味道尋常，卻足夠鮮。
“明兒換個餌。”他把碗擱下，站起來走到船舷邊，往海里了一眼。
上一場海戰過後，那片海域飄著的碎木頭、破帆布，商船上的人定然看見了。人到了港口就會張，一張，訊息就跑得比快馬還快。他不必派任何人通報行蹤，海面上那些沉船殘骸，就是最好的訊息。
廣東那邊，此刻該己經開始掰著指頭算日子了。他讓人把航速減到一半，在海上釣釣魚、訓訓新兵、曬曬的火藥，就是要讓這個“算出來的日子”，往後挪上幾天。
劉淵坐回桅杆下，重新拿起釣竿，魚線甩出去，收回來，又甩出去，神沉靜。
廣東那邊算錯的，可不只是日子，還有船的數目。朱均旺的船，此刻該己經到籠了。
廣州，布政使衙門。
布政使許文奎今年六十三，在廣州坐了九年。這九年裡，換了三任巡、兩任按察使，唯獨許文奎還穩穩坐在這裡。他不是升不了，是不想升——廣州是嶺南第一港，市舶司的銀子從碼頭上往下卸時，裝銀子的木箱能把棧橋彎。在這個位置上坐穩了，比去京城當個清湯寡水的京，痛快得多。
此刻他坐在布政司後堂，端著一把紫砂小壺，對著面前坐著的三個人，面不鹹不淡，看不出喜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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