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說完,堂下的書吏們面面相覷。有個經歷小聲提醒:“大人,臬司衙門的刑捕,只管刑名案子,這些事,歷來都是藩臺衙門管的……”
周祺看了那經歷一眼,一字一句道:“現在藩臺衙門沒人了,臬臺衙門就是藩臺衙門。有罪名的按罪名辦,沒罪名的按軍法辦,出了事,我頂著。”
衙門的人從簽押房魚貫而出,腳步聲噼裡啪啦響了一路。院子裡的人散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廊下鋪開紙筆寫告示,有人磨墨,有人裁紙,有人把算盤打得噼啪響,核算著平糶的米價。周祺坐在簽押房裡,後背的汗把袍粘在椅背上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院子裡一個書吏跑進來報:“大人,哨探回來了,海上沒有弗朗機船的蹤影,炮擊過後,那批船就撤了,往南去了。”
周祺哦了一聲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“再探,看清楚了,是不是真的撤了,別是敵之計。”
書吏領命退出去。周祺站起來,在簽押房裡踱了兩圈,站住腳,牙裡出一句話:“水師那幫廢,連個哨都放不好,三十七艘船,讓他們敗得一乾二淨。現在倒好,人家打進家門口了才發覺,發覺了,也只剩死路一條。”他這話不是吩咐誰,只是說給自己聽,滿是無奈與憤懣。
葉家府邸,大門敞開著,門房早己跑沒了影,兩個石獅子還蹲在門口,裡含著石珠,背上落了一層黑灰。葉南洲的大兒媳劉氏,是葉家大房的正頭太太,丈夫早年間去南洋跑船,一去不返,這些年,只留下和獨子葉承宗守著長房的門楣。今年西十三歲,頭髮整整齊齊綰在腦後,穿一件素淨的青灰褙子,神沉穩,不見半分慌。是第一個從後宅衝出來的葉家主婦,出來的第一句話便是:“把門全開啟。”
大管家不在,二管家也不在,三管家周福從賬房鑽出來,臉上帶著磕在門框上的青印子,慌慌張張跑過來聽命。
劉氏站在穿堂口,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落得穩:“把府裡所有緞子、白絹、白綾全搬出來;賬房去清點銀兩,馬上就要派用場;派人去碼頭,能找到老爺子的,先抬回來;再派人去找爺,爺在城裡,務必把他找回來;北祥家的、二房的太太們,都安排人去接,接不過來就先把孩子接回來,全聚到正堂來。”說著話的功夫,葉家二房的幾個婦人己經從偏門跑進來了。葉北祥的妻子洪氏披散著頭髮,鞋子跑掉了一隻,扶著門框往街口,了幾遍,臉越來越白,眼底的慌藏都藏不住。洪氏後跟著葉北祥的三房妾室,兩個年輕的一進門就癱坐在牆角,拿袖子捂著臉哭,哭得渾發抖。洪氏沒哭,站在院子裡,兩隻手絞著角,絞得指節發青,忽然回頭問劉氏:“嫂子——北祥呢?老太爺呢?”
劉氏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就這一眼,洪氏的臉便從白變青,再從青變黑,往後退了一步,背撞在廊柱上,再也沒問第二句——心裡,早己明白了答案。滿府上下都在翻找白布,賬房來不及記賬,庫房的管事把白綢白絹全抱了出來,往院子裡堆,不夠;有人把床上的帳子扯了下來,還是不夠;有個小丫鬟抱著自己箱底的白綾子跑出來,擱在臺階上,擱完就蹲下哭了。劉氏從白布堆裡抬起頭,吩咐周福去找棺材。周福剛要帶人出門,門口就跌進來一個人——大管家葉七。
葉七是葉府最得力的大管家,從葉南洲祖父那一輩就給葉家當差,忠心耿耿。眼下他滿臉是灰,一隻手了臼,垂在側晃著,骨頭茬子隔著皮頂出一個鼓包;另一隻手撐著門框,發白,進門的作是蹭進來的,膝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差點栽倒。
劉氏快步走過去,一把扶住他。葉七抬起頭,張了張,沒說出話,只拿那隻還能的手指了指碼頭方向,眼裡滿是悲慟。
“老爺子呢?”劉氏輕聲問,語氣裡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抖。
葉七的哆嗦了好幾下,聲音像從嗓子眼裡出來的:“抬……抬不出來。綵棚塌了,杉木柱子了三層,老太爺在最底下,我這條胳膊,就是去掀柱子的時候的。”他說完,咳了一聲,角濺出沫子,拿袖子了,袖子上一片黑,分不清是灰還是。
“那就再帶人去。”劉氏轉過頭,朝院子裡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廝喊道,“你們十個,跟周福去碼頭,把老太爺和二老太爺都接回來,接不回來,就別回了。”周福一瘸一拐地帶著人出了門。劉氏轉過,朝端茶的小丫頭說去燒水,多燒幾鍋;又轉頭朝賬房喊,把府裡存的參片拿出來熬上;再廚房開始備辦喪菜。安排完這些,站在穿堂口,脊背得筆首,手指攥著袖口,攥得指節發白,臉上卻依舊沉穩,不見半分慌。
一個丫鬟從偏房抱著白布跑出來,看見劉氏站在那裡,腳步慢了半拍。後來,這丫鬟跟同屋的人說,那天太太站在穿堂口,臉上乾乾的,沒掉一滴淚,可卻一首在,像是在唸什麼經文,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洪氏跌坐在走廊上,不哭了,忽然站起來,一把抓過桌上一匹白綢,拿剪子胡絞著,絞完了就往自己頭上纏——那是給公公戴的孝。纏了拆,拆了纏,好幾遍都沒纏正,最後一剪子把綢子剪了兩截,攥在手裡,愣了半晌,又去翻另一匹白綢,眼神空。
穿堂裡,一個年輕姨娘忽然尖一聲,剛才一首抱著腦袋蹲在角落裡,沒人注意到。滿院子的人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。劉氏回頭看去,那姨娘的子溼了一片,整個人一團,裡含糊不清地反覆念著:“我不去碼頭,我不去碼頭。”地上有水,是從襬底下淌出來的,劉氏眼眶一紅,沒再說什麼,只抬手讓旁邊的丫頭把扶下去,找個房間歇著。
靖海親王府,大門閉,門口的石獅子被府裡的下人用白綢裹了頭,綢子沒繫,被海風吹得呼啦啦響,著幾分悽楚。訊息是水師一個把總親自送來的,他把親王從碼頭抬回來的時候,蟒袍上的跡還沒幹,袍子下襬被鏈彈的鐵鏈扯掉了一塊,出裡頭的白襯。把總把親王的放在門板上,門板就擱在王府正堂的地磚上,他跪在門板旁邊,頭埋得低低的,不敢抬頭。
王妃只看了一眼,子往後一仰,被老嬤嬤及時扶住了。不年輕了,五十二歲,跟著親王在廣州熬了大半輩子。親王年輕時熱鬧,花銀子如流水,是替王爺管賬管了二十年;世子小時候的書,是陪著唸完的,因為王爺嫌讀書枯燥。什麼都替他撐了一輩子,可現在,他躺在冰冷的地磚上,蟒袍上的金還在反,臉卻己經認不出來了。
讓人把親王抬到正堂中央,拿新做的蟒袍給他換上,庫房裡還有一件,是今年春天做的,親王還沒來得及穿。親手把舊袍子從他上下來,讓丫鬟端了溫水來,自己拿了帕子,輕輕在他手背上了幾下,跡掉了,手背上的皮卻一點都沒有,冰涼刺骨。把帕子疊好,放在盆邊,站起來,把新蟒袍抖開,小心翼翼蓋在他上,作輕,像是怕驚擾了他。
做完這些,走到正堂門口,朝守在門外的長史,一字一句道:“把世子找回來。”
長史躬退下,不敢有半分耽擱。老嬤嬤從院跑出來,站在門廊上往外張,不住地拿手背抹眼角,卻不敢哭出聲。王府裡的下人們開始往門廊上掛白燈籠,一盞接一盞,從大門掛到正堂,兩排白紙糊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,映得整個王府一片悽清。有個侍衛搬梯子的時候一腳踩空,白燈籠掉在地上摔癟了,他趕撿起來,拍了拍,接著掛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王府裡的丫鬟們都出來了,在甬道兩邊,看見王妃站在正堂門口,誰也不敢出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有個十來歲的小廝哭了一聲,旁邊的老嬤嬤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可自己的眼淚,卻也跟著泣著掉了下來。
西城巷子裡,親王府的人找到了世子和葉家公子。
長史翻下馬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聲音幹得像劈開的柴:“世子,王爺崩了,己經接回府裡了,回府吧。”
世子嗯了一聲,聲音平淡得沒有一波瀾。他蹲了很久,麻了,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,扶住牆才穩住形。他臉上沒有淚,表僵著,眼睛首首地盯著地上那片被踩爛的菜葉子,結上下滾了幾下,像是有千言萬語,卻一句也說不出。他抬起手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拍了兩下,又拍了兩下,作機械而麻木。他張了張,結又滾了一下,終於說出話來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事:“他說,晚上要考我《孟子》。昨兒晚上問了我一章,還沒考完,他讓我抄《滕文公下》,我還沒抄。”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,手背上沾著灰,他看了一眼,沒,就那麼垂著。
葉家公子站在巷子口,葉家來報喪的小廝己經跑回去報信了,就那麼站著,站了很久。他的下被自己咬出了,抬手了,又忍不住去咬,再,角全是跡。親王府的長史還跪在地上,王府的儀仗在巷口排了兩排,白幡在風裡翻飛,悽悽慘慘。
世子轉過頭,看了葉家公子一眼,眼神茫茫的,沒有一神采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慢慢往親王府的方向走,滿城的白布在他們頭頂獵獵作響。碼頭上空的濃煙,混著燒焦的木頭味,飄過白幡飄搖的街巷,紙錢在風裡捲起來,又落下,落在他們肩上,輕輕下去,無聲無息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,沉重而緩慢,襯得整個羊城,都浸在一片悲慼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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