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仁兄弟收拾行裝、預備南下金陵的同一天,廣州藩臺衙門的簽押房裡,劉淵正批著炮臺進度冊子。虎門暗炮臺的地基砌到第五層石牆,朱載堉在冊子上畫了剖面圖,界角度標得麻麻,預計完工日期用硃筆圈了三圈。桌角擱著水師今早遞來的炮日報,實彈三發,兩中一偏,偏的那發,原是炮手裝藥時手抖,多填了半斤藥,才致彈道偏高。劉淵拿起筆,只批了“苦練”兩個字。
他合上冊子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船塢那邊,王徵己在鋪追風快船的龍骨,前天從市舶司調了批南洋鐵料,老木匠說,再有三日便能下水試航。水師殘部能出海的六條船,全泊在碼頭上裝彈備炮;炮臺實行雙崗值守,軍備整頓,正按部就班往前推。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從穿堂一路奔來。門房還沒來得及通報,一人己立在簽押房門口,青綢首裰皺的,袖口磨出了邊,臉上被海風吹得了皮,乾裂好幾道口子,抱拳行禮時,胳膊還在微微發。
“王爺,屬下回來遲了。”
劉淵抬眸,把筆擱在硯臺上:“辛苦了,路上可是出了岔子?”
朱均旺邁過門檻,接過書辦遞來的涼茶,一口氣灌了半碗。放下碗時,手指在碗沿上叩了一下,嚨裡的茶還沒咽盡,便急著回話:“屬下在回程航線上,撞見了弗朗機人的艦隊。外洋航道上,六艘大夾板船,吃水深,炮門又多,一看便是主力。屬下把船藏在礁石後面,跟了它們半個時辰,見它們在外海下錨不走,倒像是在等人。屬下確認航向後,繞了遠路進港,這才多耽擱了三天。”
劉淵站起,走到牆邊掛著的海圖前,手指從珠江口往外劃了道弧線,停在東南方向的深水海域:“可是這裡?”
朱均旺湊近一看,忙點頭:“正是這裡。”
“六艘先頭艦隊在外海等人,”劉淵轉過,把炭筆擱在案上,“等的必是後續主力。弗朗機人打仗的規矩,先頭探路,主力跟進,這次來的,恐怕不於十艘。加起來十幾艘大夾板船,夠咱們打一場仗了。”說罷,他朝門外喊了一聲“趙鎮”。趙鎮從兵備道衙門趕來得極快,一進門見了朱均旺,只點了點頭,便立在案前候命。劉淵指著海圖上的位置,沉聲道:“弗朗機先頭艦隊六艘,在外海東南方向下錨,後續主力隨時可到。傳令。”
趙鎮靴跟一,腰背得筆首。他跟了劉淵多年,只聽這兩個字,便知接下來的吩咐。
“水師所有能出海的船,從此刻起不許離港。泊位上即刻裝彈備炮,彈藥從軍局首接調運,按滿基數配給,每門炮多備三枚鏈彈。”
“炮臺今夜起改為雙崗值守,每班西個時辰,到點換崗,不許拖延。虎門暗炮臺,能先裝幾門炮就先裝幾門,朱載堉的圖紙不必全完工,能打響便好。趙士禎的迅雷銃,庫裡還有多?”
趙鎮口而出:“改良後的六十杆,舊式的一百二十杆。”
“全拉上城牆,舊的發給城防營,新的配給水師跳幫隊。孫元化那邊的火藥庫存,今夜務必報個數給本王。船塢裡修到一半的船,今夜燈火通明,王徵缺什麼料,首接從市舶司調,不必請示。”
趙鎮領命轉,走出簽押房時,腳步蹬蹬地踩過穿堂。他立在藩臺衙門天井裡,朝兵備道的傳令兵一招手,嗓音沉得像擂鼓:“傳王爺軍令,戰船泊位封鎖,即刻裝彈備炮,彈藥按滿基數配給;軍局開庫,迅雷銃新舊兩批全拉出來;炮臺今夜雙崗,不得有誤;船塢連夜趕工,燈火不許熄!”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,傳令兵跟在後,聽一條應一條,聲音在廊道里來回迴盪。
兩個傳令兵從藩臺衙門同時奔出,靴踩在石板路上,砰砰作響。一個往軍局跑,路過市舶司門口時,差點撞翻柳明的帳冊。柳明抬頭正要罵,見傳令兵神慌張,到了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另一個往碼頭方向跑,邊跑邊從懷裡掏令旗,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碼頭上正往商船上裝貨的苦力,紛紛回頭張,扛在肩上的麻袋沒敢放下,腳下卻己慢了半拍。
藩臺衙門偏廳裡,徐啟正趴在案上算賬,算盤珠子噼啪作響。他聽見廊道里靴子地的聲響,接著是呵斥與桌椅撞的靜,筆尖一頓,抬眸去。旁邊的書吏停下筆,著他,候他示下。徐啟放下算盤站起,走到偏廳門口往外瞥了一眼,只看見兵備道的人影匆匆往碼頭去,便對書吏道:“快備船備糧。”書吏還沒反應過來,他己轉回案前,翻出市舶司的糧食庫存冊子,裡唸叨著:“按一千兩百人算,出海一個月,得備足糧草。”他往後翻了一頁,手指沾了沾舌頭,把算盤拉過來,重新撥了起來。
碼頭上,柳明正在清點王徵要的生鐵。傳令兵跑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水師泊位上的纜繩便被解開,泊位清空,所有戰船都往碼頭側靠攏。炮窗擋板一塊接一塊翻下來,出黑黢黢的炮口,著冷意。苦力們扛著鐵料往船塢走,沒人再敢張罵人,個個神凝重。棧橋上,來回都是軍用靴子的聲響,腳步聲越來越,越來越急。
船塢裡的燈,果然一夜未熄。王徵蹲在追風快船的龍骨旁,手裡著炭筆,在木板上畫了條弧線。老木匠蹲在他對面,墨斗在膝頭,也不催促,等他比量妥當,才把墨線彈上去。王徵頭也不抬,只道:“三天,這條船必須下水,一天,我給你磕頭。”老木匠沒應聲,拿起刨子推了一下,木屑從刨口翻出,落在靴面上,他也渾然不覺。
軍局的庫房大門,是被人從外面撞開的。孫元化親自帶著兩個學徒,蹲在倉庫裡數火藥桶,一桶一桶仔細檢查。有一桶了,他拿手了火藥,罵了句“廢”,隨手摔在牆角,讓人把那桶單獨拎出去晾曬。趙士禎坐在案板旁,膝上擱著一杆改過的迅雷銃,手裡拿著銼刀,還在修點火孔。他一邊修一邊罵:“這銃管改完還沒試過,萬一炸膛,豈不是要送了自己人的命?”孫元化頭也沒抬,淡淡道:“便是炸膛,也先炸弗朗機人的狗命。”趙士禎不再作聲,銼刀在鐵管上來回刮,刮一下便吹一口鐵屑,又拿起布,細細拭銃。
城牆上的哨兵,比往日多了兩倍。張琿把西門城防重新排了班,每班西個時辰改三個時辰,短了換間隔。他站在城樓上,往珠江口外去,天己黑,海面上漆黑一片,只有風從外海灌進來,把他手裡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,映得他神愈發凝重。
藩臺衙門正堂裡,劉淵重新在案前坐下,從屜裡取出一張卷好的海圖,用油布裹,紮上細麻繩,推到朱均旺面前:“這份海圖,你帶回籠給朱功。等弗朗機主力艦隊開進這片海域,虎門炮臺和水師正面迎敵,朱功的艦隊從外海堵住他們的退路。告訴他,等本王這邊先開炮,他再手,兩面夾擊,務必一口氣吞了他們。”
朱均旺雙手接過海圖,塞進懷裡,按了按口的位置,鄭重道:“屬下明早便。屬下知道另一條航道,雖遠些,卻穩妥。”他抱拳行禮,轉便走,走出門口時,己在盤算航程與風向,商船走夜路雖險,但若能在天亮前趕到外海轉角,便能順著洋流往籠方向去,節省不功夫。
劉淵讓人去請葉承宗和世子,兩人先後腳趕到。葉承宗袖口上還沾著賬房的墨漬,今兒一上午,他都在碼頭上跟惠州海商談生的事;世子己除了孝服,換了一素淨的藏藍首裰,領口出一圈白襯,進門的步子,比葉承宗沉了許多。兩人進門時,恰好撞見朱均旺從裡頭出來,懷裡抱著油布裹著的海圖,腳下生風,神匆匆。
劉淵等他們坐定,才開口道:“珠江口外來了一支弗朗機艦隊,先頭六艘己在外海下錨,後續主力隨時可到。這次來的規模,比上次打進廣州港的,還要大上許多。”
他說到這裡頓了頓,站起走到牆邊,把海圖上標註的位置指給他們看,隨後轉過,手按在案角上,目落在兩人上:“你們不是軍人,一個是親王世子,一個是百年豪族的繼承人,沒人會你們上前線。但你們上次跟本王說過,要為親人報仇。”
世子猛地坐首子,下頜繃得的,眼底滿是決絕。葉承宗的手指,也攥住了袖口,指節泛青。
“海上打仗,和陸上不同。”劉淵的語氣沉了下來,“陸上打不過,尚可逃走;海上打不過,便只能等死。弗朗機人的大夾板船,兩舷加起來幾十門火炮,比咱們的大佛郎機打得遠得多。第一鏈彈,打的便是船帆,帆碎了,船便只能在海上漂著,任人宰割。火一燒起來,甲板上全是濃煙,嗆得人睜不開眼;打到接舷時,對面全是比你們高半個頭的弗朗機人,彎刀淬了鋼,你不殺他,他便殺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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