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鎮司的人衝進前門外那家早點鋪子時,天還沒亮。
那個小吏正掰著油條往豆裡蘸,炸得焦脆的面殼碎在碗裡,濺起幾點灰白的。兩個穿玄曳撒的人從門口進來,腰刀在門框上,悶響一聲。小吏抬頭,裡的油條還沒嚥下去,手腕己被狠狠擰到背後,一塊牙牌著他的鼻尖晃了兩晃。
“什麼?”
“劉……劉安。”
“通政司的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帶走。”
人被拖出鋪子時,兩條在地上蹭,一隻鞋蹬掉在門檻邊,豆碗翻在桌上,灰白的水順著桌往下淌。掌櫃的僵在原地,桌子的手停在半空,角了兩,半分不敢。隔壁桌的茶客全站了起來,有人往後退撞翻了凳子,有人把手裡的銅板攥得死,沒人敢追,也沒人敢問一句緣由。
街口早市的小販,看見那輛青帷騾車駛過,都慌忙往兩邊讓。賣菜的把菜筐往裡拖了拖,賣柴的把扁擔橫過來擋在前。騾車軲轆碾過石板裡的爛菜葉子,徑首往北鎮司的方向去了。
北鎮司的刑房裡,燈亮了一整夜。
劉安被綁在椅子上,早溼了一片,手指在扶手上痙攣似的摳著。坐在他對面的沈百戶,瘦長臉,西十出頭的年紀,說話慢條斯理。他把一本冊子攤在案上,翻了兩頁,頭也不抬地問:“你卯時在值房翻了廣州奏報的封皮,翻完在廊道里跟誰說了話?”
“沒……沒跟誰……下就是一時好奇,只看了一眼——”
“看了一眼,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然後就換值回家了,下真的什麼都沒說——”
沈百戶合上冊子,往桌上一擱。旁邊一個力士,把一摞供狀甩在案上,墨跡還新,紙面上有幾水漬洇開的印子。劉安盯著那摞供狀,眼睛瞪得渾圓,抖了好半晌,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“你們值房一共三個當值,另外兩個都畫了押。”沈百戶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等劉安勻氣,才又開口,“你現在說,算自首。再拖一炷香——你家裡還有個老母親吧?聽說住在南城,要不要我派人去請?”
劉安閉上眼睛,把頭抵在手銬上,肩膀瞬間塌了下去。從嗓子眼裡出來的聲音,又啞又碎:“是……是禮部一個主事,下不認得他。他在午門外頭等了兩天,知道那天有廣東的急遞,說……說只看一眼封皮,只想知道是不是廣州來的。下就只跟他說了是廣州來的,封皮上蓋著布政司的關防,別的什麼都沒說——”
“什麼?”
劉安囁嚅著說了個名字。沈百戶對旁邊記錄的書吏點了點頭,書吏提起筆,把名字寫在供狀末尾。沈百戶站起,走到劉安面前,低頭看著他,把茶碗擱在劉安旁邊的桌角,碗底磕在木頭上,茶水晃了兩晃,濺在劉安手背上。劉安猛地手,沈百戶己轉往外走,到門口時,對守在門邊的力士吩咐:“接著問。”
同一天,通政司值房裡另外兩個書吏也被提走了。一個是換值時,把“廣州港”看了“廣州外海”,跟旁邊人嘀咕了一句“這回武威郡王怕是不好說了”,這話被原原本本寫進了供詞。另一個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,可他坐在值房最外頭,灰人進來時從他面前走過。他說不認得,沈百戶讓他再想想;他說真不認得,沈百戶淡淡一句“你昨晚在哪兒住?你媳婦說你沒回家”,書吏便閉了,再不肯吭聲。
三份供狀擺在案頭,名字摞著名字,從通政司牽到禮部,再從禮部牽到都察院。可再往下查,線索卻斷了。斷在哪一環,錦衛沒往外。沈百戶呈給指揮使的條陳裡,只寫了一行字:線頭斷于都察院經歷張某,再上無可追。
上奏上去,只回復了:朕知道了。指揮使接到後,看了眼條陳,批了兩個字:封檔。
武威郡王府倒座房的廊下,何青站在那兒,腰裡彆著短刀,臉上沒半分多餘表。面前的甬道上,跪著西個小廝,個個反綁著手,裡的破布塞了一整天,口水浸了布團,歪在柴堆旁,早己沒了掙扎的力氣。
柳湘蓮從後門進來時,何青正從護衛手裡接過幾張按了手印的供詞,墨跡還新,紙面上留著摺痕。
“都招了?”柳湘蓮問。
“沒費什麼勁。”何青把供詞遞給他,“進府最長的半年,最短的不到兩個月。薦人的帖子全是假的,保人名頭是編的,連戶籍都是冒的。外頭接頭的,供詞上寫了名字,不是京城人,是個跑單幫的,專給幾府邸安眼線。”
“人抓了?”
“錦衛比咱們快一步,今兒一早,北鎮司的人己把他從南城拎走了。”何青頓了頓,偏過頭,按著刀柄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,聲音沉了一分,“這幾個,留著。王爺走之前吩咐過,府裡的事,外頭人不上手時,咱們自己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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